(106)护花使者/梧桐树下
“阿爸,侬来啦。”慧娟下班,刚走出富丽店门,一眼看到“酒甏”,开心地过来拉住“酒甏”的手
“酒甏”咪咪笑着问:
“阿爸来跟侬一道回去,侬开心伐?”
“开心,当然开心!阿爸最欢喜我唻!”慧娟言话甜甜咯,声音糯糯咯,听得“酒甏”迷花眼笑。
“走,去凯歌,阿爸今朝要给侬买生日蛋糕,姆妈在屋里帮侬下长寿面!”
“嘎隆重啊,小生日呀,一碗阳春面一只荷包蛋可以了!”
“覅瞎讲!老早条件差,现在条件好了,侬阿爸袋袋里有两钿了!”
“谢谢阿爸!”慧娟亲亲热热地双手抱住“酒甏”的胳膊,半拉半拖着“酒甏”朝前走。
“小丫头,嘴巴甜唻!”“酒甏”被囡娪花得浑身骨头像笃了五个钟头的老胖肉塌塌酥。
“酒甏”其实老早就来了,伊不敢进富丽,怕影响囡娪工作,立勒富丽店外头等囡娪下班。
“阿爸,侬现在哪恁常朝来跟我一道回去啊?”慧娟觉到有点奇怪。
“阿爸报名参加了业余工人写作班,领导同意我改上常早班了。不上课的辰光,我就来此地江宁路口的上海旧书店逛逛看看,里面有交关好看的旧书。逛好旧书店就过来跟侬一道回去。”
“真咯?是迭恁啊!”慧娟听了先是一惊,伊晓得伊阿爸不欢喜看书,最多翻翻武侠小说连环画,现在要搞写作了!报名参加工人业余写作班了!慧娟盳盳天,太阳还是从西边落下去呀!哪恁桩事体啊?!阿爸的变化也太大了!不管哪恁,阿爸有迭恁大的转变,还是老老开心的事体,慧娟熬不牢要跟伊阿爸开玩笑。
“哦哟!阿拉阿爸现在老要求上进咯么!活到老学到老,阿拉向侬学习!”慧娟边讲边朝“酒甏”眨眼睛。“酒甏”晓得自家囡娪小姐在“刺激”伊,老焐心。要是屋里的老太婆刺激伊,“酒甏”覅听,有辰光还要光火,有辰光还要顶撞两句,真正奇怪哦,同样屋里自家人,同样是女人,囡娪跟老太婆就是不一样!
“小丫头,今朝吃过蜜糖啦!”“酒甏”习惯性地去拉囡娪小辫子,拉了个空,囡娪工作后就拿辫子剪脱了,囡娪真的是大人了。
“阿爸,阿爸,侬写的书要是出版了,侬第一本签名的书给我噢!”囡娪又甜甜地来一句。
“酒甏”一听,心里咯噔一记,啊,啊,乃么得僵,我讲讲去工人业余写作班,实际是为了可以上常早班,可以来陪囡娪一道回去啊!写作班只去过三,四次就逃课了,老师布置要看的书,一本呒么看过,老师布置要写的短文,一个字也呒么写过!咳,咳,咳,小丫头不懂,“酒甏”看了一眼身旁的囡娪,在心里对自家讲,小丫头,侬晓得伐,阿爸争取上常早班是为了跟侬一道回去,一路保护侬啊!
陪囡娪一道回家对“酒甏”来讲相当重要,迭个侪因为裁缝阿祥的一句言话。
那天,裁缝阿祥端着饭碗又来陪“酒甏”吃老酒,正好碰到“酒甏”囡娪慧娟下班回来。
“阿祥伯伯,侬好!”慧娟有礼貌地招呼。
裁缝阿祥看着打好招呼回屋里去的慧娟对“酒甏”讲:
“真正黄毛姑娘十八变,倷慧娟不谈了,越来越出挑了。”
“真的,我也觉到阿拉囡娪越来越好看了。”“酒甏”咪口老酒讲,心里覅太得意噢。
“讲给侬听,” 阿祥朝“酒甏”跟前凑凑,“侬囡娪现在老出名咯!到我裁缝摊来做衣裳的婆婆妈妈侪晓得侬囡娪,侪讲伊服务态度好,量布裁布手脚快,算盘打得好,还蛮为顾客着想,帮顾客精打细算,节约布料,大家侪到富丽去,侪到伊柜台去买布。一次,一个阿姨来,讲到侬囡娪,伊讲倷囡娪是南京西路一支花,不光光买布的婆婆妈妈欢喜伊,交关小青年覅太欢喜伊,伊拉有事无事到富丽去,东门兜进去,西门逛出来,就是为了绕侬囡娪柜台兜一圈,眇一眼侬囡娪,有搭呒搭跟侬囡娪讲两句,恐怕伊拉侪对侬囡娪蛮有意思,侪想跟侬囡娪搿朋友。”
“啊?”“酒甏”搛菜的手停在半空中,张大眼睛看牢裁缝阿祥。
“侬做啥不早点讲给我听啊?”
“咦,侬迭个人滑稽伐?我哪恁晓得侬想听迭种事体?”
“迭个我当然要晓得,会不会有坏人来骗我囡娪,迭个大事体啊!”
“侬真异样怪徳,侬囡娪几岁啦?还怕被人家拐了跑啊?!小青年欢喜看伊又哪恁?不给人家看,个么,侬拿侬宝贝囡娪锁勒屋里厢,囥勒樟木箱里头,塞了眠床下头!碰得到侬迭种人咯!”
“不是,我担心有坏人……。”
“覅瞎想八想,坏人呒么嘎多,……当然也不是呒么,但是,此地是上海市中心的中心啊!啥地方来坏人!再讲,啥人不欢喜看好看的物事好看的人!侬看弄堂口马路边总归有三,五个小青年插蜡烛,伊拉看到长得好看的女青年走过,侪眼睛齐刷刷行注目礼,迭个又不奇怪咯,爱美之心人人侪有。侬年纪轻辰光不是迭恁啊?!侬到现在一把年纪了还不是迭恁啊?!我看到侬好几趟吃老酒辰光看到好看的人走过,酒杯捏在手里,老酒不吃了,等好看的女人走到看不到的打弯角子,再举起酒杯吃酒,是伐?”
“哎,哎,轻点,轻点,覅哇啦哇啦,好伐?给阿拉屋里的听到,以为我真的在外头花痴嗒嗒,又要烦不清了,侬弗不记得啦?上趟,我帮菜场轧姘头的乌贼鱼写检讨书,老太婆以为我轧姘头,拉牢我耳朵,拖我去派出所,痛哦!我耳朵快给伊拉下来了。我不是怕老婆,我是吃不消伊!”“酒甏”讲到此,情不自禁地回头看看伊屋里灶披间的窗。
阿祥师傅看着“酒甏”意味深长地笑笑:“讲讲不怕老婆,看灶披间窗做啥,做贼心虚!阿拉就承认自家怕老婆,怕老婆又不坍台咯!侬脑子坏脱了!上次听人家讲,现在的讲法是‘爱就会怕,怕就是爱, 爱得越深,怕得越结棍’。”
“酒甏”不响,伊心里有点烦,囡娪长大了,又长得漂亮,要自家多多关心了。
阿祥看“酒甏”不响,晓得伊有心思,便讲:
“讲给侬听,坏人不是呒么,不过,阿拉上海滩治安还是蛮好咯,蛮太平咯。上个月,江宁路口的新成溜冰场就捉了两个流氓小阿飞,伊拉在溜冰场里横冲直撞,故意撞溜冰的女青年,吃豆腐,侬晓得伐,结果捉进去了。迭些小阿飞真正叫人看了恶心,一只飞机头,一件花衬衫,一条小包裤,一双尖头鞋,嘴上叼根香烟,一副坏人样子!迭些人是该捉,捉去劳改!”阿祥看了看“酒甏”讲,“所以,我讲,侬兒子结好婚了,用不着侬操心了,现在应该关心关心侬囡娪了,伊应该有男朋友了,有个男朋友陪伊走,小阿飞就不敢碰侬囡娪了,迭个男朋友叫啥,叫‘护花使者’,我也是听来做衣裳的婆婆妈妈讲的。”
迭句言话“酒甏”听进去了,嗯,“护花使者”,我爷老头子自家当“护花使者”,最保险。
自此,南京西路富丽绸布店附近,人们常常可以看到“酒甏”的身影,到今朝,“酒甏”接慧娟下班回家已经快三个月了。
三个月来,每天夜快头,“酒甏”慧娟一道走在南京西路上,“酒甏”亲眼目睹迎面过来的行人统统两眼看着慧娟,竟然呒么一个人朝“酒甏”扫一眼,路人对父女两个人的“待遇”真正大推大板,“酒甏”不生气,伊更加觉到当“护花使者”的重要。
走在囡娪身旁,“酒甏”老得意哦:看,侪欢喜看我囡娪,我囡娪真的老漂亮,看,伊拉侪眼热煞我了,呵,呵,伊拉啥人赅得起嘎好的囡娪啊!
“酒甏”跟慧娟两个介头手挽手并肩朝凯歌走,到了南京西路江宁路口,慧娟讲:
“阿爸,对面就是上海旧书店,侬要进去看看伐?”
“进去做啥?”
“咦,侬不想买点书看看啊?倷写作班,老师不叫倷看点啥个书?”
“老师,老师,当然叫阿拉看书……,”“酒甏”不晓得讲啥好,突然,看到对马路的一家小小报刊门市部,伊急中生智讲,“阿拉老师一直叫阿拉看报纸咯,喏,报纸上的重要社论,阿拉老师讲社论侪写得老好咯,值得一读,值得学习。”
“噢,原来如此,不过,阿爸,侬要是以后想写小文章,侬可以多看看《新民晚报》副刊“繁花”上的文章,侪是有名的作家写的好文章,我常朝看咯。”
“好咯,好咯,阿爸看,阿爸看。”“酒甏”松了一口气,心里嘀咕,乖乖,差点出洋相。
“哎,阿爸,阿拉穿马路到对面跃胜百货店去,好伐?我想到里面去看看。”
“好呀,好呀。”“酒甏”只要囡娪不问伊写作班的事体,样样侪答应。
“阿爸,我一直想帮侬买一条好的全羊毛围巾,不晓得侬欢喜啥颜色,今朝正好,侬去看看,好伐?”
“啊哟,覅,覅,侬覅帮我买,我有条旧的,戴戴蛮好咯,覅去浪费铜钿!”
“要买咯,侬在门房间工作,上海冬天又冷又阴丝丝,侬应该有一条好的羊毛围巾。”
“覅,覅买,覅浪费钞票了。”“酒甏”不肯去跃胜。
“阿爸,侬要是不让我给侬买围巾,个么,我也不要侬给买生日蛋糕,阿拉回去,算了。”
“酒甏”呒么想到给囡娪将了一军。
“好吧,好吧,听侬咯,买一条围巾,覅买太鉅的,好伐?”
“好,好。”慧娟嘴上答应,进了跃胜直奔围巾柜台,伸手挑了一条最好的围巾递给营业员,付了铜钿。
囡娪给自家买围巾,“酒甏”当然开心,但伊肉痛铜钿,更肉痛囡娪,辛辛苦苦工作,自家不舍得为自家花铜钿,给我一个糟老头买嘎好的围巾。
回家路上,慧娟拎着蛋糕,“酒甏”抱着围巾,路过高美服装店跟蓝棠皮鞋店,“酒甏”看着橱窗里的好看的衣裳锃亮的皮鞋讲:
“慧娟, 里面的衣裳皮鞋侬看中哪一件哪一双,告诉阿爸,好伐,也让阿爸给侬买一样。”
“不用了,阿爸,侬还记得,我小辰光,侬看见对面伍善记的童装老好看,也想让我穿嘎好看的连衣裙,但伍善记的童装老老鉅,到底是上海滩最最高档的童装店,侬请仁仁姆妈到迭爿店剥样子帮我做了一条老漂亮的连衣裙,侬还记得伐?”
“是有迭桩事体,侬还记得啊!”
“当然记得!我长高了,裙子显短了,姆妈又请仁仁姆妈帮我的裙子接一䘿,我穿了好几年。”
父女俩开开心心回家。
“酒甏”老婆一看到“酒甏”,拿伊拉到一边讲:
“跟侬讲早点回来,早点回来,哪恁嘎晏才回来,有要紧事体要侬做!”
“啥事体啊?大惊小怪!”
“酒甏”娘子凑到“酒甏”身旁,开始“咬耳朵”:
“快去问晶晶阿娘讨双胞胎尿布,快!我听说苏州好婆媳妇兒子生好了,已经拿双胞胎尿布还给晶晶阿娘了,侬快去讨来,去晏了,给别人家讨了去,就麻烦了。”
“阿拉媳妇有了?”
“还呒么,好像还呒么。”
“个么,去讨啥啦!”
“晏了,给别人家讨的去就麻烦了。侬快点吃了慧娟的生日面就去。”
“酒甏”一听,对啊!给人家拿去了,就麻烦了,迭桩事体太重要,太要紧了!原本要坐下来吃面,不吃了,起身就走。
“老头子,侬不吃啦?”“酒甏”娘子追在后面叫,“酒甏”已经穿过马路,直奔138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