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a）断手再植/梧桐树下
1963年1月6日礼拜天，元旦已过去好几天。
阿娘一早起来为元旦后的第一个礼拜天的小菜发愁：
“元旦过节，拿点鱼票肉票统统用光，凭购粮证配给的大米，元旦两天烧大米饭吃点，前两天烧了腊八粥拿点大米侪吃脱，今朝礼拜天只好弄点咸菜开阳面疙瘩吃吃了，阿爷，侬讲好伐？”阿娘像似征求阿爷的意见，实际上，已经主意拿好了。
“我呒么意见，鱼票肉票侪是自家吃脱咯，前两天开荤了，今朝简单吃点也应该咯。”阿爷讲，“要不，问问仁仁姆妈伊拉屋里瓶腌雪里蕻咸菜还有伐，去讨点来，只好老老面皮了，放点开阳，咸菜开阳面疙瘩味道勿夕（差）咯。”
阿爷讲好，揩把面出去打太极拳。
快到静安公园，远远看到公园门口供大家看报的报刊栏前面有不少人。
看来今朝有重要新闻了，阿爷暗忖，加快脚步，远远听到有人讲：
“不得了啊！世界首例，阿拉中国人不简单！”
“手断下来，接上去，迭种事体以前想也不敢想哦！”
“迭个断手再植就在阿拉此地北京西路铜仁路口的第六人民医院做的啊！迭家医院的医生结棍咯！”
报刊栏前面的人越来越多，大家侪在看《解放日报》“号外”新闻，伊拉边看边议论，后来的人催促前面的人看快点：
“喂，喂，前面的看好让开啊，前客让后客啊，照顾，照顾啊！”
前面有人挪了挪，留出半个人的空档，阿爷侧身轧进去，报上头版，一幅照片：周总理和陈中伟医生握手的照片。
“大事体啊！1月2号断肢接上去咯，周总理1月4日就来上海了！特地来上海接见断肢再植的全体医务人员噢！大事体噢！”
“中国人的光荣啊！全世界呒么一个世界做到！”
“断手再植，迭个难度多少高啊！到底每根血管每根神经侪要缝起来，迭个功夫结棍哦！”
阿爷报纸上的报道文章还呒么看好，已经被后面来的人轧到一边去了，阿爷想再轧进去，毕竟年纪大了，哪恁轧得过一群青壮年人。迭个辰光，伊听到有人大声讲：
“哎，讲给倷听，对马路庙弄穿出去，愚园路胶州路口邮局开了一扇小门在卖有关断肢再植的《解放日报》‘号外’，队伍排得老长，我排了半天买到一份！”一位穿着厚棉袄戴着围巾的中年男子举着刚刚买来的《解放日报》“号外”讲，“迭份报纸重要，我要保存起来。”
“对，迭份报纸重要，我也去买一份。”阿爷转身穿马路，穿庙弄，去邮局买报。
邮局门口的买报长龙已经伸入胶州路深处，阿爷疾步走到队伍末端站好，揩揩额头上的汗珠。
“不晓得阿拉排到，报纸还有伐？”队伍中有人担心。
“放心，刚刚听邮局的人讲，印刷厂在加班増印。”
“应该増印， 应该増印！啥人不想买一份看看，买一份保存起来！”
“是咯，是咯，阿拉中国人的骄傲，阿拉上海人的骄傲，也是阿拉静安人的骄傲，对伐？第六人民医院就在此地，五分钟不到的路。”
“哎，哎，阿拉当中有宁波人伐？”队伍中一个人大声问大家，“倷晓得陈中伟是宁波人，欢喜吃咸齑，黄泥螺，红膏炝蟹！”
阿爷感到胸口心一抖，“陈中伟，宁波人！好，好，为国家争光，好！阿拉也是宁波人，回去要跟屋里几个小人好好讲讲，用功读书，为国为家出力，为中国争光。”
一歇歇，阿爷排到了，伊惊讶，嘎长的队伍，伊哪恁一点也不感到吃力？伊买了两份《解放日报》“号外”，一份放在客堂间，可以随时随地看看，一份囥起来。阿爷捏着两份报纸急急回屋里去。
冬日的星期天早上，刚刚敲过七点，马路上行人稀少，但，阿爷注意到，几乎每位行人侪拿了一份《解放日报》“号外”，有的边走边看，有的拿着报纸急急赶路。
快点回去，给子涵伊拉看今朝的报纸！
阿爷一进门，拿一份报纸放在客堂间枱子上，一份拿到自家房间囥好。
“阿爷回来啦？快吃早饭，滚滚烫的泡饭过过醉麸，味道老好。……中晌吃咸齑开洋面疙瘩，我开洋已经泡勒花雕酒里了。”
“哎，老太婆，今朝不吃面疙瘩了，今朝要庆祝，庆祝，我去杜六房买点老汁肉，绿杨村买几只狮子头，珠江酒家买两条烟熏鲳鱼，好好庆祝，庆祝。”
“侬搳啥个大袖头买嘎许多菜啊？买两只菜够唻，又不是过年！多了浪费！”阿娘做人家人，提出意见。
“今朝比过年还要开心，应该庆祝！老太婆。讲给侬听，一只断下来的手接上去了，世界第一例！” 阿爷指指自家的手腕讲，“今朝要庆祝，庆祝 ！”
“手断下来接上去？”阿娘看看阿爷，看看阿爷的手腕，看不懂，听不懂，搞不懂，不晓得阿爷在讲啥。
阿爷呒么辰光跟阿娘多讲，从抽屉拿出点钞票塞进皮夹子出门。
弄堂对面，“酒甏”平常吃老酒的地方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热闹得一塌糊涂。
阿爷不是酒甏迭样的“桥头老三（宁波人称欢喜嘎山河，谈天说地聊天的人）”，平常看见酒甏一帮子人在弄堂口“嘎山河”，阿爷一般侪是礼貌地点点头，打个招呼走开了。今朝不一样，阿爷看到酒甏、裁缝阿祥、小六子爷、美娟爷、嘉嘉阿爸、小胖子爷、招娣阿爸好几个人讲得开心的不得了，阿爷晓得，伊拉肯定在讲今朝报纸头版刊登的第六人民医院陈中伟和钱允庆医生为右手完全被冲床切断的工人王存柏成功实施世界首例断手再植手术的事迹，阿爷情不自禁走过去，果然伊拉在谈论迭桩大事体，“酒甏”吃老酒的小枱子上放了好几份报纸，有《解放日报》“号外”、《光明日报》《人民日报》，迭些报纸头版统统大大一幅周总理接见断手再植医疗小组成员的照片。
“哎，哎，倷听好，报纸上哪恁讲啊，我读给倷听啊，” “酒甏”拿起一份报纸开始读：
“陈中伟和钱允庆等医生在没有任何医学文献和资料的情况下，运用显微外科手术方法，从上午9点半开始进行手术，一直到下午5点半完成断肢再植，一共接了4根血管、24条肌腱、3条主要神经、2根骨头。’ 哎，哎，倷听听接骨头，骨头哪恁接法子啊！本事大伐？ 还要缝血管，血管多少细啊！还缝神经，神经不晓得哪恁缝啊！从早上9点半一直工作到下午5点半！倷再听听报纸上哪恁讲,‘……下午5点半左右，钱允庆医生剪断了最后一根线。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牢牢盯着刚刚接好的手腕。他们惊讶地发现，在血流通畅的情况下，王存柏原本苍白的右手，渐渐变得红润。手术室里随即传出一阵欢呼声，断手活过来了。’听见伐？‘断手活过来’， 迭是啥个水平啊！全世界第一例！”
“酒甏”读好，看看大家，伊眼睛扫到裁缝阿祥，阿祥心里有数，“酒甏”今朝开心，要拿伊寻开心了。
“哎，阿祥，同样拿针，侬看看人家陈中伟钱允庆拿针缝神经，缝血管，缝肌腱，迭个啥水平啊！伊拉拿的针侪是窄窄细，咪咪小咯，要比侬的针小多唻，迭个是真本事啊！阿祥，侬的水平不来三啊！”
“侬做啥？出我洋相啊？阿拉一个小裁缝。阿拉捏咯缝衣裳针哪恁好跟人家外科医生手术用的针比，一个天一个地唻！侬覅来笑话我，好伐？”
“阿祥，覅睬伊！伊最欢喜寻侬开心。” 美娟爷来帮阿祥。
迭个辰光，看了半天报纸的嘉嘉阿爸讲：
“不是讲啥，迭两位医生的医德令人敬佩。早上九点半一直立勒手术台旁工作到下半天五点半，绝对敬业！绝对拿病人放在首位！”
“是咯，是咯，绝对认真负责。”招娣阿爸讲，“伊拉不但医术好，体力也老好，迭个负责血管缝接的钱允庆医生就住附近襄阳路上，我听说，钱医生曾经是位足球名将，是阿拉华东足球队队员，代表华东地区参加过全国足球赛，伊还是阿拉国家参加世界足球赛的国家队随行医生，结棍哦！伊动手来三——能开刀，动脚也来三——能踢球，真正有本事的能干人！”
招娣阿爸讲了嘴巴有点干，立勒脚有点酸，喝口茶换了个脚立好，继续讲，“迭次周总理接见医务人员辰光，还特地邀请了陈中伟跟钱允庆的老师，仁济医院主任医生骨科专家叶衍庆老先生，叶医生就住在此地南京西路‘外国弄堂’里，阿拉迭块地方住的有本事的人不是一个两个……，”
“哎，哎，打断一下，‘外国弄堂’啥地方啊？”嘉嘉阿爸问。
“侬肯定走过！一讲，侬就晓得。就是金城别墅跟美芳照相馆对面啊！培英女中跟上海医专当中的一条弄堂，医专朝东就是上海咖啡馆，倷晓得了伐？因为弄堂里的房子是英国别墅式，所以叫‘外国弄堂’。”
“哦，迭条弄堂！我几乎天天走过。”嘉嘉阿爸笑了，然后，看了一眼“酒甏”讲，”哎，侬刚刚讲阿祥师傅不来三，侬哪恁，侬看人家钱医生，会开刀还会踢球。侬不是倷单位足球队咯？侬的球艺哪恁？”
“伊啊，”小胖子爷笑着讲，“伊踢臭球本事覅太大哦！哎，各位，倷晓得伐，阿拉单位举行足球赛，伊，拿自家的球踢进人家的球门，海威伐？ 哎，哎，伊还吹自家脚头煬，煬伊个屁糟精！”
大家侪笑了，小胖子爷晓得今朝“酒甏”开心，出出伊洋相覅紧，再讲，迭是大家侪晓得的事体，’酒甏’不会发毛。
迭个辰光，“酒甏”看见晶晶阿爷来了，赶紧给自家找个突围机会，跟晶晶阿爷打招呼：
“晶晶阿爷，听到好消息了？迭个陈中伟结棍啊，是阿拉宁波人！”
“嗯，听说了，伊为阿拉宁波人争光了。”阿爷笑着点头。
“我讲，晶晶阿爷，阿拉宁波人实实能干，实实不简单。”“酒甏”兴致老高，言话老多：
“哎，倷大家还记得伐？前两年，造出国内第一台10000伏高压电桥精密仪器的王林鹤也是阿拉宁波人。不是讲啥，阿拉宁波人脑子是灵光，还肯吃苦，肯钻研。王林鹤试验高压电桥试了371次来，迭个不是打甏咯（开玩笑的），不是37次，是371次啊！”“酒甏”口气里一百个佩服。
“我也听说伊是宁波人。伊交关用功。”
“阿爷，还有唻，喏，上海之春’音乐会，拉《梁祝》的俞丽拿是阿拉宁波人，……上海围棋冠军程祖德，也是阿拉宁波人啊！阿拉宁波人不但有本事，还加有卖相，倷看，那个演‘女理发师’的王丹凤，漂亮伐？阿拉宁波人啊！”“酒甏”越讲越来劲，滔滔不绝起来。
“哎，哎，侬‘阿拉宁波人，阿拉宁波人’叫叫，侬啥辰光变成宁波人啦？侬不是一直吹自家跟兰亭，跟咸亨酒店，跟王阳明关系不一般啊？”烟纸店老板小六子爷两眼盯着“酒甏”，用言话刺激“酒甏”，还不依不饶步步紧逼，“侬讲侬是宁波人，个么，侬长的哪恁啦？派派侬是宁波人，应该是美男子，对伐？”
大家哄笑。
“覅来搞！覅来搞！阿拉绍兴人。”“酒甏”瞪了小六子爷一眼。
“咦，侬又变回去了，绍兴人了，侬是孙悟空变来变去！”
阿爷怕“酒甏”被小六子爷的言话弄发毛，赶紧打圆场， “绍兴人也厉害咯！王阳明，严子陵，朱舜水，黄梨洲侪是赫赫有名的大学士哦！”
阿爷听大家讲了交关宁波人的优秀，有点不好意思，赶紧谦虚一下，夸夸绍兴人，再夸夸其他地方的人：
“听说，倷大家刚刚讲的钱允庆医生，伊是杭州人，还有，那个参加抢救炼钢工人邱财康的外科医生钱绍昌好像也是杭州人。研制阿拉国家第一盏新型电光源-高压汞灯的点光源专家蔡祖泉是杭州人。所以讲，各个地方侪有邪气要（非常求上进），读书邪气刻苦，做生活邪气卖力的人……。我讲，阿拉中国人交关聪明，交关勤力，交关要强，交关爱国，只要大家心齐，卖力做生活，阿拉国家一定会老老强大，阿拉中国老早，汉朝、唐朝、宋朝、明朝…… 侪是世界上最最强大的国家。
“爸，爸，姆妈叫我问侬，侬今朝中饭想吃伐？”大家一看是小六子，“姆妈讲侬要是不想吃饭，回去汏碗，阿拉侪吃好了。”
“啊呀呀，嘎山河嘎昏头了，老太婆肯定在屋里发火了。” 烟纸店老板小六子爷一听赶紧立起来，跟大家摆摆手，拜拜了。
“哦哟，真的不早！十二点半敲过了！”
“讲言话，讲得忘记辰光了！”
大家纷纷告别回家。阿爷也转身回去。
走进弄堂，阿爷看看手上拎的包，“咦？我拎只包做啥？啊呀呀！我是去杜六房，珠江买熟食的呀，忘记光了！忘记光了！要给老太婆吃排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