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我阿祥有奔头了！”/梧桐树下
配给制年代，买布要布票，裁缝阿祥师傅生意不好。
伊有点想不落，从小伊阿爸跟伊讲学会裁缝手艺，就等于手捏一把黄金，吃穿不愁了，想不到现在买布要布票了，再加，现在有啥个的确良了，迭种的确良老牢老结实，一件衣裳穿来穿去穿不破，啥人还会来做衣裳，阿祥看着自家一双手叹气：咳，我啥个命啊，是不是像算命先生讲的是‘手捏黄金变成铜’的命？
仁仁姆妈听说阿祥不开心，劝阿祥师傅走两条路：既做新衣裳，又改旧衣裳，仁仁姆妈对阿祥师傅讲：
“侬覅死脑筋，只做新衣裳，啥人家有嘎许多布票买布做新的。不过，侬覅急，人总归要穿衣裳，衣裳总归要做咯，我就是拿自家旧衣裳改改给小人穿。亲眷朋友，好多人家叫我帮伊拉改衣裳，我拿侬介绍给伊拉，侬可以帮人家旧衣裳里外翻面做成新衣裳，大人衣裳裁去穿破地方，改成小人衣裳，还可以拿旧衣裳染色做成新衣裳，生意不就来了？”
阿祥师傅一听，立刻在裁缝铺门口挂出了“旧翻新，大改小，衣裤染色，旧衣变新衣”的牌子。
牌子挂出去好几天，不见有人来旧翻新大改小，阿祥觉得不能窝在裁缝铺“守株待兔”，伊做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旧翻新，大改小，衣裤染色，旧衣变新衣”，穿街走巷去兜生意了。
阿祥一向有点口吃，平时讲话特别注意，哪知伊兜生意吆喝起来倒一点不口吃了，可能吆喝辰光每个音侪拉长了，阿祥觉得自家的吆喝声特别动听，不由有点小得意。
正在迭个辰光，一群在弄堂里白相顶橄榄核，白相斗鸡的男小顽听到阿祥叫“大改小，旧衣变新衣”， 竟然跟在阿祥身后，嘻嘻哈哈乱叫乱笑：
“大改小，
旧衣变新衣，
长脚变矮子，
老太婆变老头子，
老头子变新娘子！”
伊拉一面叫一面做怪面孔，马路上行人听到侪笑了，阿祥气啊，朝迭帮子小鬼头瞪眼睛，迭些小家伙更加来劲了，不远不近跟在裁缝阿祥后面乱喊，阿祥晓得自家有点口吃，弄不过迭些“野小鬼”，气呼呼回家了。
阿祥做梦也朆想到，迭帮野小鬼的搞笑顺口溜竟然传得老远，交关人晓得阿祥裁缝铺有了新花样，侪到阿祥裁缝铺叫伊改衣裳，阿祥的生意好起来，进账多起来 ，阿祥师傅不再畏头耷脑，讲言话有气无力，时不时还乐滋滋地哼哼小曲，晶晶阿奶讲伊“活龙活虎”起来。
上个礼拜，阿祥的兒子收到育才中学的录取通知书，大家侪来贺喜：
“阿祥，恭喜啊，兒子考上育才！”
“阿祥， 侬兒子结棍，考上育才，市重点中学啊！恭喜啊！”
阿祥人缘好，连日来不断有人来贺喜，大家夸阿祥教子有方，夸伊儿子有出息，夸阿祥脑子灵光，怪不得兒子读书聪明，有人带头叫阿祥“育才勒爷”，因为伊是读育才中学的高材生的爷老头子，阿祥听了开心啊！ 得意啊！
烟纸店老板娘搀着宝贝兒子小六子，操着扬州上海话也来贺喜：“吾说阿祥啊，你家儿子不得了啊！乖乖隆地洞要去粤菜读书啊！吾带吾家伢子来沾点光，明嘎（将来）也好粤菜，粤菜！”
阿祥一听，啥咯，育才变成粤菜了？旁边人听了笑着纠正：
“不是粤菜！是育才中学！”
“好了，好了，粤菜也出来了，明朝豫菜也要来了，川菜也要来了，裁缝师傅变大菜师傅了！”
阿祥想不落，也呒么办法，笑嘻嘻应酬。
夜深人静，阿祥独自坐在裁缝铺里，喝着搪瓷杯子里一早用茶叶末子泡好，忙了一天呒么来得及吃一口的浓茶，环顾西周，案板上是裁好的衣料，洋机上是踏了一半的衣裳，头上竹竿上挂满了已经完工熨烫好的衣裤，不禁心潮起伏。
阿祥师傅自忖，人人侪讲阿拉兒子聪明，读书好，有出息有前途，迭次考进育才，等于一只脚踏进名牌大学门，一定能考上好大学。兒子嘎争气，我做爷老头子的不能不卖力多赚铜钿啊！我要好好赚铜钿，赚足兒子读大学的铜钿，还要好好督促儿子，加紧努力，对了，一定要叫儿子去读名牌大学。那个留洋见过世面的林爷爷不是讲: 培养兒子成为有作为的男人是最最好的投资。
阿祥听说138弄程家的阿彦考进了当医生的大学，马上关照儿子向阿彦看齐，再接再厉，也去考那个大学，将来当医生，当外科开刀医生！
阿祥老早就听人讲，外科医生的剪刀一咪咪大，不像伊裁缝师傅的大剪刀；外科医生的缝针窄窄细，不像伊裁缝师傅的针木噱噱，我阿祥一家若要翻身，一定要让我儿子手拿外科医生的小剪刀小针，医生地位高，名声好，收入高，将来寻个好老婆，养一大堆好孙子。……对了，那个林爷爷也讲过，媳妇的认知藏着下一代的未来，媳妇的格局决定丈夫能走多远，有多远大前途，媳妇本人的的教养决定家庭是否和睦兴旺。迭是金玉良言啊！现在，我兒子考进重点中学，第一步跨出去了，将来再走第二步，第三步……，我阿祥要有一群好孙子孙囡，侪是当医生，当大学教授的孙子孙囡，完全跟裁缝不搭界，阿拉成了书香门第，不就彻底翻身，扬眉吐气了？呵，呵，呵！我阿祥有奔头了！
想到此，又想到大家叫伊“育才勒爷”，阿祥师傅决定要拿点做知识分子爷老头子的样子出来，不再穿裁缝长袍了，要为自家做件像林爷爷，仁仁爹爹穿的中山装。
阿祥师傅做旗袍交关拿手，做女人小人衣裳交关好，做男衬衫还可以，中山装么，碰也呒么碰过，伊决定去石门路附近的人立男士服装店看看，价钿合适就为自家买一件，将来哪天去育才中学开家长会辰光穿，或者将来送兒子上大学辰光穿。阿祥想到自家穿上簇簇新的中山装去育才开家长会，送兒子去上大学，禁不住笑出声。“噗”一声，含在嘴巴里的茶水喷出来，拿阿祥师傅的上衣弄龌龊了，
“啊呀呀，刚刚换上去的清爽衣裳！” 阿祥起身脱衣裳。迭是一件用伊自家旧长衫改制的短衫，阿祥有好几件，平时伊就穿迭样的短衫做生活。阿祥拿那件弄脏的短衫汏清爽，套在衣架上挂起来。迭件阿祥天天穿的短衫，今天在阿祥眼里有点怪，阿祥站在那里端详着，迭件短衫像打工的人穿，不像是读书人勒爷穿的，不应该是“育才勒爷”穿的，嗯，应该在上面缝一只口袋，插一支钢笔。
阿祥从衣橱里拿出一件一模一样的短衫，迅速在案台上用同样的布料“嚓嚓”两下裁了一只口袋，又到洋机上踩了几下，一件有口袋的上衣完成了。阿祥赶紧穿上，在镜子前照照，嗯，迭下，有点像读书人勒爷了，配得上“育才勒爷”的称号了，阿祥老开心。
“平时就穿迭件，去育才参加兒子家长会再穿好衣裳。哎，不能光顾我自家啊！兒子到嘎好学堂去，应该给伊置两套行头啊！应该先给兒子买两套，还要给伊买一支好的钢笔，鼓励鼓励。迭桩事体重要，明朝去趟仁仁家，托仁仁姆妈办迭桩事体。”
第二天，阿祥趁给老顾客送衣裳之机去仁仁家，烟纸店老板娘小六子娘正好立勒柜台边，老远看见裁缝阿祥胸挺得高高的，乐呵呵地走来，招呼小六子爷过来看：
“哎呦喂！老头子你看啦顾（那个）阿祥，今嘎（今天）走路抖抖地，像武松上山去打虎！”
“伊兒子争气，伊开心。 “小六子爷答。
“喂，‘育才勒爷’，” 烟纸店老板小六子爷等阿祥走跟前打招呼，“侬现在呒么言话好讲了！兒子嘎有出息！大家侪讲，侬兒子一只脚已经踏进名牌大学了！”
“小鬼头还算好，蛮要读书。侬兒子长大一定也老有出息。”望着烟纸店老板小六子爷眼中流露出羡慕的眼光，裁缝阿祥心中难免得意，嘴上还是谦虚带客气。
“阿拉兒子还不晓得将来哪恁唻。”烟纸店老板小六子爷盳了一眼一旁的宝贝兒子讲。
“侬兒子还小唻！侬急啥？侬笃定可以睏一觉了。” 阿祥眼角眇到烟纸店老板娘嘴巴张发张发，晓得伊也要开口了，怕伊再叫他“粤菜勒爷”，赶紧挥挥手道声“再会”走了，只听到后面小六子爷对小六子娘讲，
“喂，伢子他妈，侬耳朵环好覅买了！铜钿留起来将来给兒子买书！”
“嗯呐，嗯呐，为了吾家小把戏坚决不买了！”小六子娘口气坚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