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呒么骨头的排骨/梧桐树下
举行庆功宴的日脚到了，一清老早138弄几门人家一道出动，从小菜场买来交关菜，准备烧：葱㸆大排骨、珍珠狮子头、茭白炒鳝丝、四鲜烤麸、青椒丁炒肉丁香干丁、绿豆芽炒榨菜丝百叶丝、毛豆荚盐水煠煠、冬瓜番茄扁尖鸡骨汤……。
“哦哟哟，小菜嘎许多啊！像过年一样！”晶晶阿娘看着地上一堆小菜，开心地讲：“今朝几个小鬼要开心煞了！”
顾妈拎起一只鸡骨架讲：“阿娘，侬看看迭是啥？鸡骨架！最近小菜场里常照有整只鸡的骨架子卖，上面一点鸡肉也呒么，不晓得鸡肉到啥地方去了，大家图鸡骨架新鲜便宜，侪买回去烧汤，今朝我也买几只，熬熬汤，放点冬瓜，扁尖烧烧覅太好哦！还加，阿娘，侬讲，迭锅汤跟冷馄饨老配咯，对伐？”
晶晶阿娘交关赞成：“迭锅汤肯定鲜得眉毛统统落光！冷馄饨就要有好汤！……鸡骨架好物事，又便宜又实惠又有营养！……聚餐也要节约，能省就省。”
刚刚从静安公园打拳做操回来的阿爷看到顾妈拎了个鸡骨架，再看顾妈脚跟前还有两只鸡骨架，又听到顾妈跟阿娘讲啥个用鸡骨架烧汤，阿娘讲啥个“.聚餐也要节约，能省就省”，阿爷厥倒。阿爷原来想趁聚餐之际大鱼大肉饱餐一顿，想不到老太婆勒煞吊死烧鸡骨架冬瓜汤，咳！鸡骨架一点鸡肉影子也呒么，清汤寡水有啥吃头，老太婆弄弄狗屁倒灶！
阿爷想了想从自家小金库拿出私房钿，去南京西路杜六房买酱汁肉。
今朝庆祝孙子孙囡高考成功，阿爷决定挥挥大袖头买点大胖肉大家吃吃，伊自家也趁机煞煞勃勃（痛痛快快），结结棍棍吃一顿。
阿爷急急赶到杜六房，一看一只大餐盘里整整齐齐六排酱汁肉，块块四四方方，红油赤酱，瘦肉殷红壮肉雪白，阿爷一看，还好，还好，店家开门后只卖脱两块，心定了。
阿爷看着眼面前肥肥壮壮的酱汁肉，不由嘴里口水汹涌，迭种么叫肉啊！咬一口肥油直流多少扎劲！庆功聚餐吃鸡骨架冬瓜汤！咳！哪恁给老太婆想出来咯！今朝我定规要多买点，我一定要痛痛快快吃五，六块，吃给老太婆看！啥个吃老胖肉会血压高，乱话三千！
“我买酱汁肉，我要三排。”
“三排？三块还是三排？”营业员的眼睛睁得比金金鱼的眼睛还大。
“三排！”
“侬真的要三排，我装盒了？”营业员还有点纳闷。
“装，装，装！”
营业员开始装盒，不时偷偷睨阿爷一眼。
阿爷一面看营业员往食品盒装肉，一边在心里数参加聚餐的人头，看来三排酱汁肉还不够，我一介头就要吃一排了，买四排吧，不够吃不好，尴尬煞了。
“再加一排，四排，我买四排酱汁肉。”
“老先生，侬买嘎许多啊？”排在队伍后面的人熬不牢问。
“嗯，嗯。”阿爷不欢喜跟陌生人搭讪。
“哎，前客照顾照顾后客啊！”排在后面的顾客看到营业员不停地为阿爷装肉，烦躁起来。
“哦呦！迭门人家侪是天吃星啊！”有人开始挖苦阿爷了，阿爷装聋作哑，不响。
还好营业员已经装好肉，问阿爷：
“老先生，侬哪恁拎回去啊，蛮重咯！”
“麻烦侬帮我拿迭几只盒子装在这只旅行袋里。”阿爷讲好，递给营业员一只帆布旅行袋。
“旅行袋！” 营业员笑了，“我从学生意做到现在，拿旅行袋来买阿拉的酱汁肉还是头遭碰到！”
阿爷不响，拎起旅行袋就走。
一旅行袋的酱汁肉分量不是一点点，阿爷走了几步手臂就酸了，伊只好停下来休息一下再走，一路上，阿爷不晓得停下来几次，休息几次。每次停下来，闻到食品盒里酱汁肉溢出来的香味，阿爷真想打开一盒痛痛快快吃几块，奈何马路上行人实在太多，阿爷不好意思光天化日下捞捞偷吃，咽咽馋唾水，揉揉酸痛的胳膊继续赶路，好在杜六房离屋里不远。
再讲，138弄里，仁仁姆妈、晶晶阿娘、林奶奶、顾妈阿巧，还有几个小人侪忙得团团转。
仁仁姆妈烧了葱油排骨，做了杭州菜炸响铃。炒了鳝丝。
晶晶阿娘按照仁仁姆妈的办法烧了珍珠狮子头，其实就是裹了糯米的肉圆，还烧了红枣、百合、莲心绿豆汤，关照顾妈拿前一天买的平湖西瓜放到弄堂底的水井里浸好，夜里就可吃冰冰瀴的西瓜了。
林奶奶呢，伊觉得，伊做的椰丝糕弄堂里大大小小侪吃过几次了，肯定吃厌了，跑到铜仁路口上海咖啡馆买了纯奶油小方蛋糕，还去珠江酒家烧鸭。
“可惜呒么以前公成六味烧鸭，只好将就点了。”林奶奶不无遗憾地讲，一面叫阿巧拿鸭子斩好装好盘。
偼偼仁仁晶晶阿庚阿康几个小人一早就开始打扫弄堂，角角落落冲洗一遍；拿仁仁家林奶奶家晶晶家的圆台面拿出来冲洗干净揩干；夕阳西沉后，拎来几桶井水把滚烫的地面冲凉，搭好圆台面摆好凳子椅子。
大家忙忙碌碌，说说笑笑，比过年还热闹。
“哎哟哟！刘奶奶，侬做啥啊？”
晶晶阿娘看到刘奶奶和刘小虎两个人拿来两个大蒸笼放在圆台面上。
“没啥好东西，一些韭菜盒子，白菜肉馅蒸饺、烙饼馒头，没法和你们精细的南方菜比！不好意思啊！”刘奶奶掀开笼盖给晶晶阿娘林奶奶看。
“哎哟哟，嘎许多物事啊！不好意思啊！”晶晶阿娘不会讲普通话，看到刘奶奶拿来嘎许多东西心里一急，更不晓得讲啥好，赶快讨救兵，招手叫林奶奶，“林奶奶快过来，迭个哪恁办啊！”
“刘奶奶，您拿来这么多啊？叫我们怎么好意思啊！请您们一道来热闹热闹，开心开心，没想到让您操劳辛苦了，真不好意思！”
一旁晶晶阿娘听到林奶奶用普通话向刘奶奶表示歉意和谢意，舒了一口气。
晶晶阿娘为了便于与刘奶奶交流，曾向林奶奶讨教哪恁讲普通话，但，伊的舌头牙齿一点不听指挥，舌头咬脱也呒么学会！
晚上，庆功宴开始。
大家围坐在三张圆台面旁吃着晶晶阿爷买来的酱汁肉、仁仁姆妈烧的葱油大排油炸响铃炒鳝丝、林奶奶买来的广东烧鸭，刘奶奶做的韭菜盒子白菜肉馅蒸饺，有说有笑，热闹非凡。
后来加入进来的桦桦一家带来交关水果，还为大家订了光明牌紫雪糕.
“我订了紫雪糕，等歇去静安寺西区老大房拿就可以了。”桦桦爸爸向大家报告。
138弄从来呒么嘎热闹过，仁仁晶晶阿康阿庚文颖囡囡兴奋啊！
小辰光，伊拉常朝从东家窜到西家白相，常朝围坐一个台子吃饭，常朝在一张蓆子上打中觉，夏天汏好浴，搨好一层白白痱子粉，就聚在枇杷树下吃西瓜乘风凉讲故事，……..今朝伊拉又聚在一道，还加，大人也跟伊拉一道聚餐聚会，开心啊！
“最好天天聚餐！”文颖说。
“我也迭恁想。”仁仁讲，“平常走在马路上，看到住在马路两边的人家一家挨一家在人行道上吃饭聊天，乐融融的样子很眼热伊拉。今朝阿拉比伊拉还要热闹，真好！我也希望天天迭恁！”
庆功宴免不了要讲几句庆功言话，刘爷爷林爷爷晶晶阿爷侪祝贺大家高升，鼓励大家要再接再厉。
轮到桦桦爸爸，伊讲：“先要祝贺几位小状元，真正优秀！阿拉两个光榔头要好好向在座的哥哥姐姐学习，也希望哥哥姐姐多多帮助阿拉两个光榔头。我请求各位哥哥姐姐把倷认为有帮助的书籍留给阿拉两个光榔头，先在此谢谢大家…..，”桦桦爸爸突然停了下来，“哎，我想起来了，我有样东西给倷大家看……，”说完转身小跑步回伊屋里。
一歇歇，桦桦爸爸回来了，手里拿着三、四本学生作业薄，“倷大家看看，阿拉小兒子已经开始帮我批改学生子的作业了！”
大家一看，桐桐用红笔蓝笔在三、四本学生作业薄乱画乱涂一通，侪熬不牢笑了。
“侬的小兒子将来肯定是大学教授！”晶晶阿爷朝桐桐爸爸竖起大拇指，笑着说， “侬两兒子聪明咯，跟阿拉两个双胞胎一样。”
阿爷眼睛扫到阿庚阿康，发现伊拉两介头推推搡搡好像在吵相骂。
“哎，倷两个人在做啥？”
“阿康要吃我的葱油排骨！”
双胞胎阿庚阿康许多地方一样，但性格还是有点不一样，吃物事，阿庚是好的留在最后吃，阿康是好的先吃脱，今朝就是迭恁，阿康拿仁仁姆妈烧的葱油排骨吃脱了，伸过筷子来搛阿庚的葱油排骨，阿庚当然不肯。
“阿康，难为情伐，嘎大人了还抢物事吃！” 阿爷厉声教训，“阿拉屋里常朝吃排骨咯，倷还呒么吃够啊？”
“阿拉屋里啥辰光吃过排骨啊？”阿康问。
“阿拉屋里从来不烧排骨咯！”阿庚也讲。
“上个礼拜刚刚吃过啊！顾妈烧的红烧排骨啊！” 阿娘不明白了。
“不是排骨！是肉！排骨哪恁呒么骨头咯！”阿康叫了起来。
大家侪向阿康阿庚，晶晶阿娘投去奇怪的眼光。
“倷屋里从来呒么吃过排骨？”桐桐爸爸忍不住问。
“倷问伊，倷问伊！”阿爷哈哈笑着对大家讲：“阿拉老太婆做人家人，伊讲‘大富靠天，小富靠俭’。节约得不得了，不讲别咯，阿拉屋里吃拌茄子，伊不舍得蔴油，浇蔴油真正只浇一两滴，像给茄子点眼药水一样。阿拉屋里吃排骨，伊每趟拿排骨的骨头切下来，另外烧汤，伊觉到排骨的骨头咬咬就掼脱太浪费！阿拉屋里一块排骨要烧两只菜，所以阿拉屋里的红烧排骨，葱油排骨从来呒么骨头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