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胡适与马肉/梧桐树下
“阿庚!阿彦! 晶晶!倷在哪里啊?快来,仁仁姆妈叫阿拉到伊拉屋里吃馄饨!”阿康哇啦哇啦叫着,兴冲冲跨进门:“阿娘,阿爷,阿拉去仁仁屋里吃馄饨,不在屋里吃饭了。”
阿娘先是一惊,然后笑着关照:“到人家屋里吃饭斯文点啊!覅像饿死鬼投胎!仁仁姆妈客气,侬覅当福气,帮仁仁姆妈做点事体,伊要包嘎许多馄饨,老吃力咯。”
阿娘话音未落,阿康早已乐颠颠跑远了。
上海处于鱼米之乡,日常三餐米饭为主,荒歉时期,配给每户一定量的面粉,上海人开始学会摊饼蒸馒头。几年下来,上海主妇熟能生巧,花卷、葱油饼、菜包子、肉包子、葱油拌面、菜肉馄饨,各种面食几乎侪会做。遇到翻花样包馄饨蒸馒头,邻里之间总归还要分享分享,端一碗给东邻,送一盘给西家,大家吃点,尝尝味道。
今朝一早,阿康走过仁仁家,听到伊拉厨房间传出斩肉斩菜的“咚咚”声,探头一看,仁仁姆妈在斩馅芯。
“仁仁姆妈,侬好!侬斩馅芯啊?”
“对呀,今朝天热,吃冷馄饨。呶,我早点包好,电风扇下面吹吹冷。”
“冷馄饨啊?仁仁姆妈,侬包的馄饨老老好吃,我最最欢喜吃了!倷屋里的冷馄饨我还呒么吃过。一定也老老好吃咯。” 看到仁仁姆妈做好吃的,阿康嘴巴像涂了蜜。
“ 啊,侬欢喜吃我包的馄饨啊,侬等歇来,到阿拉屋里来吃!”
“阿庚一定也想吃咯!”到底双胞胎,阿康立刻想到阿庚。
“个么,侬跟阿庚晶晶一道来,哦,还有阿彦,伊痓夏,也请伊过来,冷馄饨老开胃咯。”
阿康一蹦三跳高高兴兴通知好晶晶阿庚阿彦,又回到仁仁家,看到仁仁姆妈关照仁仁去买切面:“仁仁,买好切面再买一斤葱回来,夜里阿拉吃葱油拌面。”
仁仁姆妈本来准备中饭夜饭侪吃冷馄饨,准备了交关馅芯,烧了一大锅冬瓜番茄肉骨头汤,现在要招待嘎许多小客人,只好重新安排,夜里吃开阳葱油拌面。
“哦呦,仁仁,侬嘎开心啊,日里吃冷馄饨夜里吃葱油拌面,我听了馋唾水哒哒滴!仁仁姆妈,我夜里也在倷屋里吃葱油面,好伐?”
“好呀,好呀!”仁仁姆妈看到阿康一面孔率真馋相忍不住笑出声。
“仁仁姆妈,我最欢喜侬烧的物事了,侪老老老好吃。”
“个么,阿康,侬干脆做我兒子好唻!侬愿不愿意做我兒子,啊?”
“我愿意咯,老愿意咯,我叫阿庚跟我一道做侬兒子!”
仁仁姆妈笑得弯腰,斩馅芯的力气也呒么了。
阿康倒是真有点像想当仁仁姆妈兒子的样子,卖力地帮仁仁姆妈汏菜,扫地,倒垃圾。伊在自家屋里啥也不做的!
“啊呀呀呀!侬覅做,覅做!放勒嗨,仁仁伊拉会做咯,看侬满头大汗!快去揩一把热水面。” 仁仁姆妈心疼地看着阿康,转身叫,“仁仁!仁仁!带阿康去揩把热水面。揩好面来帮忙一家家送馄饨。”
第一锅馄饨烧好了,仁仁姆妈照规矩满满盛了几大碗叫偼偼仁仁分头送给林奶奶家桦桦家,晶晶家的那碗馄饨就由阿康端过去。
“阿爷,阿娘,这是仁仁姆妈叫我端来的。”阿康小心地拿馄饨放到吃饭枱子上。
阿爷看着馄饨嘿嘿笑笑,伸出“两双半”夹起一只淋满芝麻酱的冷馄饨往嘴巴送。
“哦呦!阿爷,侬真是!侬几岁啊?!大人呒么大人样子,龌里龌龊的手捞了吃!侬看,侬看,滴滴答答芝麻酱弄一枱子!”
“我手老清爽咯!”阿爷摊开两只手给阿娘看,“老太婆,侬真覅讲啥,仁仁姆妈的馄饨真是好吃!”阿爷又夹起一只冷馄饨往嘴里丢,闭起眼睛细细品味,“老太婆,侬包的馄饨就是不如人家。侬啊,侬包的馄饨讲讲菜肉馄饨,侪是菜,肉的影子也看不见咯!有啥吃头?!”
“阿爷,我早上看见仁仁姆妈斩馄饨馅,我跟伊讲我最欢喜伊包的馄饨,仁仁姆妈老开心。我跟伊讲,我还呒么吃过伊包的冷馄饨,仁仁姆妈马上叫阿拉到伊拉屋里吃饭,还盛了扑扑满一碗叫我端回来。”阿康看到阿爷欢喜吃,马上得意地讨功。
“小鬼,侬跟仁仁姆妈迭恁讲啊,迭恁讨物事吃啊!难为情晓得伐?”阿娘一听连连摇头。
“蛮好嚒,伊不讨,侬哪恁有的吃?……我看侬已经吃第二只馄饨了!” 阿爷看看在吃冷馄饨的阿娘,“嘎假姿假言做啥?!”
“老头子!就侬言话多!”晶晶阿娘笑嗔,又搛起一只冷馄饨。
“老太婆,侬覅动气,仁仁姆妈烧的物事实实交比侬的好吃。实事求是讲,仁仁姆妈呒么叫我,伊要请叫我去,我绝对脚底板搨油跑得快。”
“倷几个人啊,仁仁屋里的物事样样好吃,样样比自家屋里好,真正是自家屋里的鱼肉比不上人家屋里的青菜萝卜。…… 嗨,常常吃仁仁屋里的物事,不好意思,我要去谢谢仁仁姆妈。”
阿娘急急去了,一歇歇回来,
“阿爷,阿爷,侬听我讲,仁仁姆妈讲,弄堂里迭几个小人前一段辰光赶考太辛苦了,现在通知书拿到了,大家侪考得交关好,包点馄饨, 馄饨的意思么是‘包好’,让伊拉吃馄饨包包好,包伊拉将来样样好。伊准备弄点点菜,让几个小状元一道聚聚开心开心。”阿娘边讲边偷偷眄阿爷,伊晓得凡是讲到有关吃,有关红烧肉,有关聚餐的话题,阿爷一点不聋了,一字一句统统贼进伊耳朵。
“仁仁姆妈想得周到。迭趟阿拉弄堂里的几个小人真的侪老争气,统统高升,统统考进名牌大学,重点中学,真正不错!……哎,老太婆,仁仁姆妈讲让小人一道聚聚,迭个主意不错,阿拉大人应该跟伊拉一道庆祝庆祝。”
嗨,嗨!来了,老头子中计了,阿娘老得意。 嗨,嗨!我晓得老头子只要一听到聚餐,一听到吃,耳朵就竖起来了,就打吃的算盘了,啥个跟小人一道庆祝庆祝,伊自家想吃啦!看我再来戳戳伊。
“阿爷,仁仁姆妈讲让小状元聚聚,阿拉大人去凑啥个闹猛啦?侬又想趁机乱吃八吃了,是伐?”
“老太婆,我迭趟是真的感到应该跟伊拉一道庆祝庆祝,给迭些小鬼打打气,叫伊拉好好用功读书,阿拉几家联合起来搞个聚会犒劳犒劳几个小人,搞个‘庆功宴’哪恁?侬去跟仁仁姆妈,林奶奶商量商量。”
“个么,给小人庆功,阿拉大人就不要去轧闹猛了。”阿娘还想跟阿爷开开玩笑。
“哎,哎,老太婆,大人应该跟伊拉同庆啊!再讲,再讲……,” 阿爷开始动脑筋,一定要有一个理由,一个老摆的上枱面的理由,有了,有了,阿爷想到一条石骨铁硬的理由,开心地拍手,阿娘看不懂了,
“阿爷,侬做啥啊?!”
“阿娘,我讲啦,应该搞一个大聚会!大人一定也要庆祝庆祝。”
“哦?做啥啊?”
“侬看呀,阿拉子涵,刘爷爷,桐桐爸爸,侪结束崇明围垦,现在,伊拉陆陆续续回来了。迭趟围垦规模大噢。报纸上讲了,上海市领导跟各个区的领导侪参加了!老太婆,我在静安公园打太极拳听到交关迭方面的消息,讲给侬听,迭次崇明围垦,阿拉上海市副市长宋日昌挂帅,老太婆,侬晓得迭个宋日昌啥人啊、伊的爷老头子是辛亥革命烈士宋吉生!伊自家参加过抗日战争……。”
“看来,伊拉是一门忠烈好汉哦!”
“还有,讲给侬听,老太婆,各个区的领导侪参加崇明围垦,阿拉弄堂里的刘爷爷就去了。阿拉也蛮光荣咯,阿拉子涵去了。子涵讲围垦很艰苦咯,三九严寒天也要跳到冰骨水瀴的海水里割芦苇筑海堤。”
“啊?阿拉子涵哪恁呒么跟我讲啊?”
“跟侬老太婆讲,侬还不肉疼煞,拖后退啊?!”
“子涵讲,市领导,区领导,伊拉单位领导,侪带头跳到冰冷冰冷的水挖泥筑堤,迭些领导侪老大年纪了,伊拉跳下去,小青年侪一个个跟着跳进冰冷冰冷的海水里,呒么人叫苦叫冷。”
“阿拉子涵也跳到冰冰冷水里去啦?!伊冬天汏双手也要用热水咯呀!” 阿娘肉疼地讲。
“啊是啊!不能讲给侬听!听了肉疼煞了!喏,再讲给侬听,去围垦的人侪睏了芦苇搭的草棚棚里,地上铺一层芦苇就睏了,子涵讲,一次夜里,伊伸脚竟然踢到一只小螃蟹!”
“哦哟哟,太苦了,太苦了!阿拉子涵一点也呒么跟我讲。”
“阿拉子涵是好汉,男人就应该迭恁!阿拉国家就要有迭恁的男人大丈夫!我听到市长、区长,各级领导迭恁带头,看到阿拉子涵这代人肯吃苦,我觉得阿拉国家有希望。……好了,好了,覅心疼子涵了,喏,去崇明围垦的几个,阿拉子涵,桐桐爸爸,刘爷爷侪回来了,再过几天,阿拉媳妇双胞胎娘,要去参加巡回医疗队了,要离开上海一年多,阿拉为啥不趁迭个机会,大人小人一道聚聚,慰问,犒劳,庆祝一道搞,侬看哪恁? ”
阿娘一听,老头子有道理。夜饭后,晶晶阿娘“奉”阿爷的 “旨”,拉着林奶奶到仁仁姆妈的厨房间商量。仁仁家的厨房间是伊拉三介头的“会议室”。
“好呀,好呀!应该庆祝庆祝!”林奶奶连连点头,“迭些大人小人真正不容易!”
“我当然赞同,”仁仁姆妈讲,“个么,哪恁庆祝呢?林奶奶,侬有组织聚会的经验,侬来领导,阿拉打下手。”
“仁仁姆妈,侬客气唻,侬是挂帅将军,我跑跑腿招呼招呼大家呒么问题。个么,哪几家人家聚餐呢?晶晶阿娘,阿爷的意思是不光光小人聚餐,大人小人一道聚餐?”
“肯定大人小人一道聚餐,阿拉晶晶阿爷一天到夜就是动吃的脑筋,大家一道吃,我不好不让伊吃肉,伊就好趁机乱吃了!”
“阿拉老先生文颖爷爷也是吃肉大王!”
“个么,看来肉是少不了的,还弄点啥小菜?”
“大热天,小菜容易变质,我看,还是吃清爽点,简单点,主要是大家聚在一道庆祝庆祝开心开心,是伐?倷看呢?” 仁仁姆妈用询问的眼光看了大家一下。
“哎,我插一句问一声,迭趟刘小虎也考上名牌大学,个么,也应该请伊来,请刘爷爷刘奶奶来,倷讲呢?” 细心的林奶奶问。
“林奶奶,侬提醒阿拉了,应该请老刘一家,就是不晓得刘爷爷有空伐,侬代表阿拉大家去请伊拉,好伐? 侬搞外交水平一流!”晶晶阿娘朝林奶奶竖竖大拇指。
晶晶阿娘,林奶奶,仁仁姆妈三介头叽叽咕咕商量了半天,决定不了主食吃啥,考虑到天气还是蛮热吃饭好像不讨人欢喜,个么,吃啥?
“包点馄饨,倷看哪恁?”仁仁姆妈提议。
“嘎许多人,要包多少馄饨啊?还要烧嘎许多菜,怕忙不过来。”晶晶阿娘有顾虑。
“个么,弄点冷拌面,便当点。”林奶奶带着询问的的眼光问。
“冷拌面不错。”仁仁姆妈同意。
“或者再弄点糯糯冷冷的大米粥,开胃点。”晶晶阿娘讲。
“对,弄点冷粥,夏天胃口不好,吃粥蛮好。”林奶奶一下子领会了晶晶阿娘的意思,阿彦夏天吃不落饭的。
“再摊几张薄饼。”仁仁姆妈接翎子来得快。
“三娘六主意!越讲越多了,个么,到底烧啥?”晶晶阿娘听到大家同意烧点粥,阿彦有物事吃了,放心了,不过有点不好意思,担心大家太忙太辛苦。
“每样弄点,量少点,就可以了。”
就迭恁决定了:辰光定在礼拜天夜里,主食是上海典型的菜肉冷馄饨,开阳葱油拌面,还有瀴笃笃的冷粥;小菜么,肉是不能少的,考虑到有人欢喜壮肉,有人欢喜瘦肉,个么来个折中由仁仁姆妈掌勺烧葱烤排骨。林奶奶讲,伊来负责买肉,伊有交关华侨优惠票可以用,可以覅用各家的肉票了。
“希望有一天,肉啊,鱼啊,米啊可以敞开供应,不用凭票凭证。”晶晶阿娘讲。
“迭两年年成好起来了,再过几年肯定会敞开供应。迭种凭票证供应也是从外国学来的, ”林奶奶毕竟见多识广,“倷晓得伐,世界大战后,英国、美国、法国、德国侪采取凭票证供应的配给制,现在伊拉情况好了,就取消了配给制,中国总有一天取消配给制咯。”
“迭恁讲外国人也有配给制,看来,”晶晶阿娘似乎明白了一个道理,“每个国家跟每门人家一样有日脚好过的辰光,也有日脚难过的辰光。”
接下来,林奶奶讲了拥有33个荣誉博士学位的胡适先生的故事。
胡适先生1944年10月至1945年6月在美国哈佛担任客座教授,正值美国经济处于困难时期,样样色色东西配额凭票供应。哈佛大学食堂的牛肉猪肉羊肉等也侪限量供应,配额肉用完,食堂只供应不配额的马肉。胡适欢喜吃肉,无肉不成餐!但马肉,胡适不欢喜!伊就常常到在哈佛教书的赵元任家蹭饭,赵家配给的肉给胡适吃光了,赵元任的妻子杨步伟呒么办法只好“挂牛头卖马肉,用马肉烧“红烧牛肉”给胡适吃。
杨步伟烹饪技术一等一流,胡适吃得津津有味。
一天,赵元任胡适在哈佛大学的食堂吃饭,食堂只有马肉,胡适一看就摇头叹气讲,想吃赵家的红烧牛肉,赵元任答,我们家哪有牛肉啊!给你吃的都是内人烧的马肉!
胡适大为吃惊,忍不住夸杨步伟烹饪技艺一等一级。
迭是广为流传的胡赵友谊一段轶事。
“杨步伟是才女,伊文章也写得好,我有伊写的《中华食谱》《赵家杂记》,倷要看,我借给倷。”
“我要看,我要看!”仁仁姆妈马上响应。
“仁仁姆妈,侬看好,让我看,我排了侬后面,我看书慢。” 阿娘接着讲,“ 再讲,我看了也呒么用,不像仁仁姆妈,看了就会烧。仁仁姆妈,侬看了照样烧给阿拉大家吃吃,让阿拉大家享享口福。”
补充资料:
In Switzerland, formal rationing primarily took place during World War II, starting in October 1939 and continuing into the post-war recovery period until July 1948. A few specialized quotas and restrictions on specific commodities remained in place until August 1949.
Rationing in the United Kingdom was implemented during and after both World Wars, spanning from 1918 to 1921, and again from 1940 to 1954. While the Second World War officially ended in 1945, severe economic constraints and food shortages caused rationing to persist for another nine years.
Rationing in the United States occurred primarily during World War II, spanning from 1942 to 1945. Overseen by the Office of Price Administration, the program was introduced in May 1942. While most commodity restrictions ended immediately following the war, some, such as sugar, remained legally restricted until 1947.
Rationing in France was primarily a phenomenon of the World War II era, officially lasting from March 1940 to November 1949, with some scarce commodities remaining restricted until 19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