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 “完了，完了……”/梧桐树下
高考结束，阿彦整天忙进忙出。
“侬看，侬看，侬看伊。”阿娘看着急匆匆朝外走的阿彦跟仁仁姆妈讲，“头五头六，跑进跑出，考试考好，屁股就呒么碰过凳子！呒么坐下来看过书！”。
“阿拉屋里两个也是迭恁！一歇歇班级活动，一歇歇年级活动，一歇歇游园活动，三日两头有活动，一天到夜朝外头跑，屋里成了栈房哉！”
青年人！令人羡慕的青年人！
爱国，进取，是他们青春的告白。
1919年，爱国青年学生，面对国家和民族生死存亡，高呼“国土不可断送、人民不可低头”，奔赴救国前线。迭股爱国热血始终流淌在中国知识分子的血脉中。今天，一批又一批朝气蓬勃的大学生高中毕业生胸怀为祖国的繁荣富强而奋斗的凌云壮志，带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拍打稚嫩的翅膀，等待祖国的召唤，等待振翅飞翔的那一刻。
以我之青春创建青春之国家，青春之民族，青春之人类是阿彦迭代青年人的志向，阿彦的交关同学报考清华、北大、南开、哈尔滨工大、北京航空学院、北京地质学院……，阿彦体质瘦弱，不适应北方气候，报考了第二医学院。
三年同窗，分手在即，恋恋不舍，聚会一次又一次，一位同学从屋里拿来上海牌照相机为大家留影，阿彦看到去问阿爷要来“莱卡”相机，自告奋勇担任摄影师，还准备向阿爸程子涵请教印放照片的技术，为每位同学制作一本相册。
阿彦的阿爸程子涵爱好颇广，音乐、园艺、绘画、集邮和摄影样样精通，绝对不是三脚猫。
有一段辰光，程子涵蛮着迷印放照片，拿屋里一间卫生间改成印放照片的暗房，整天“窝”在里面，白相得废寝忘食。阿彦看到，觉得太有意思了，一张白纸在水里浸浸，一歇歇功夫变成一张张照片，太魔幻了。阿彦跟在爷老头子后面吵着要学，要一道白相。
“侬先考好大学再讲！”
程子涵答应等阿彦高考好了一定传授自己的技巧与经验。
高考结束，阿彦跟阿爸讲，伊题目统统做出做对，可以学拍照片印放照片了，程子涵当然晓得自家兒子读书不是一般好，考得一定不差，一口答应。
正巧，前几天，程子涵听弄堂里的摄影爱好者贝小姐讲，南京东路冠龙照相材料商店正在出售一批折价照相纸。
第二天中午，程子涵利用午休跟兒子阿彦两介头兴冲冲直奔冠龙买来两大包照相纸。
程子涵要赶回单位上班，阿彦跟一帮子男生要去参观展览会，两介头回到屋里拿照相纸放在吃饭间八仙桌上，请阿娘代为保管。
“娘，我要上班去了，迭两包东西侬帮我看好了，覅让如何人打开看啊！千万覅打开啊!”
“迭两包啥物事啊？” 阿娘顺口问。
”迭是好物事，” 阿彦抢着帮伊阿爸回答，“阿娘，侬帮阿拉保管，侬千千万万覅碰，侬千千万万覅打开看哦。”
讲好，父子俩登上脚踏车出门了。
“啥东西不能看？”阿娘搞不懂，“还关照我千千万万覅碰，爷兒子俩搞啥？，啥物事我老太婆不能看，不能碰啊?！啥物事要瞒牢我啊？我倒偏要看看！” 阿娘边嘀咕边打开了纸包，一看是整整齐齐一厚叠白纸。
“我还以为是啥宝贝了，不就是白纸头吗？我连看白纸头的资格也没有了？！”
阿娘有点生气，有点疑惑，迭包是白纸，还有一包会不会是别的物事，阿娘拿另一个纸包也打开来，一看，是一模一样的白纸，奇怪，要么纸头里夹了啥物事？阿娘拿两包白纸头翻来覆去查看一边，实在看不出啥名堂，拿两包纸搁八仙桌上，去厨房间了。
吃夜饭辰光，程子涵回家一看，两包照相纸摊在八仙桌上，有几张被风吹落在地上，再一看，完了，两包照相纸已经开始变颜色了。
“娘，娘！叫侬覅打开看嗰，侬做啥打开啦？侬看，侪变颜色了，呒么用了！”
“哪恁呒么用了，不是蛮好啊？”阿娘看着照相纸，不懂子涵在讲啥。
迭辰光，阿彦进来了，一看，叫到：“完了，完了，阿娘，侬看，侪变颜色了，统统报废了！＂
阿娘看看两包纸，看看兒子孙子，生气了：“啥个变颜色了？哪里变颜色了？”
“迭是照相纸，不可以见光咯！好了，好了，迭些纸头统统呒么用了。”子涵老光火。
“阿娘，阿拉不是跟侬讲过，不要去碰迭些纸头，不要打开来看，不要打开来看！现在好了，统统呒么用了！”阿彦也生气，呒么照相纸哪恁帮同学印照片！
阿娘更不开心。
迭些纸头一点呒么撕坏脱，连一只角也呒么翘起，一点褶纹也呒么，还是整整齐齐叠放一道，哪恁弄坏脱了？啥个颜色变了，我看看蛮好，阿娘忘记自家是老花眼，还有点白内障，还有点眼底黄斑，看物事本来就打折扣，迭些照相纸刚刚开始变蓝，伊哪恁看得清？！阿娘觉得兒子孙子骗伊，老生气！再讲，就算颜色有点两样不照样可以写字，哪恁呒么用了！瞎话三千！
再听听子涵的口气，硬邦邦，呒规呒矩，不作兴迭付样子跟大人讲言话咯，咳，越大越呒么样子了，害得孙子阿彦也跟着呒么规矩！子女对长辈毕恭毕敬是最最起码的要求啊，小辰光规矩白做了？阿娘越想越气。
浙江人家管教严，规矩大，是出了名的。
养不教，父之过，父母之过。浙江绍兴宁波人家，小人一出娘胎就做规矩了。“三岁看到大，七岁看到老”，小辰光规矩不做好，大起来还管教得好？！
江浙一带拿教育子女作为头等大事，拿举止不端者视为“呒么家教，呒么爷娘管教的野小鬼”。一个人若被人家讲“呒么家教”是最，最，最不堪的耻辱，不光光祖宗八代，祖宗十六代、三十二代、六十四代统统骂进去了！
阿爷阿娘教育子女：堂堂正正做人，勤勤奋奋读书，清清白白做事，踏踏实实工作。
阿爷讲，一个人品行端庄最重要，一个人的举手投足是一个人的名片。张口伸手粗俗不堪，名片写得再花丽花俏也呒么用。
每天餐桌上，阿爷给子孙上“品德操行课”，阿娘则时时处处耳提面命严格管教，几个小人统统规规矩矩。
但， 阿娘觉得子涵近来不但呒规呒矩，还加，有点出格，侬看伊，侬看伊，去跟贝小姐走得嘎勤，做啥？！还骗我讲难般两介头一道讲讲言话，迭堆白纸头肯定就是听贝小姐言话去买的，迭个贝小姐不晓得又起啥个花头经了。
上两个礼拜，吃夜饭了子涵还呒么回来，以为伊单位工作忙。结果，阿康讲：
“阿爸老早就下班了，跟贝小姐一道在暗房里做事体。”
“暗房？啥地方的暗房间？”
“贝小姐屋里的暗房间呀！”
哎呀呀！贝小姐，呒么结婚的黄花姑娘啊！一个已经结婚的男人家哪恁可以跟别的女人在一个暗房间里？更覅讲是还呒么出阁的黄花姑娘，就是已经嫁夫生子的蓝花姑娘，绿花姑娘，红花姑娘统统不可以的呀！传出去，阿拉程家祖宗十八代的台要统统坍光了，我老太婆还走得出门，见得了人？！
问子涵， 伊讲：“娘，侬瞎想八想做啥啦？阿拉两介头就在暗房里弄弄白相相呀。侬急煞啦？”
啊呀呀！侬听听看！侬听听看！跟贝小姐在暗房里弄弄白相相，哦哟哟！哦哟哟！我听都听不下去，伊竟然讲得出口！我迭个兒子完结了，我老太婆呒么办法活了！
哦哟哟！哦哟哟！兒子嘎大一个人了，打也打不动伊了，哪恁办？
哦哟哟！哦哟哟！讲给阿爷听？老头子听到迭种事体肯定要气得七窍生烟，弄不好脚一伸翘辫子。
哦哟哟！哦哟哟！哪恁办，讲给媳妇听？叫媳妇劝劝伊？不来三，不来三，媳妇听了还不闹离婚？程家不要完结了？
哦哟哟！哦哟哟！哪恁办？阿拉程家哪恁摊上迭种事体！
阿娘急得团团转，夜里睏不着，日里生闷气，内火攻心，嘴巴里长燎泡，痛得呒么办法吃饭，连喝茶也痛得要死要活！
左思右想，阿娘决定自家好好跟子涵讲讲，劝劝伊，俗话讲浪子回头金不换，况且，子涵还不至于已经成了不成器的浪子。
但，刚开口，子涵就光火了：
“啊哟，娘，侬要跟我讲的就是迭桩事体啊？侬放心，侬兒子绝对不会做对不起爷娘，对不起祖宗的事体！侬一百个放心好了！侬看看我，我会得脑子不清，会得做呒清头事体伐？我自家做事体，自家晓得，侬一百个放心好了。” 说着起身就走，还回过头来补一句，“娘，我跟贝小姐白相的物事，侬不懂咯，一定要在暗房里咯。”
咳，讲了半天，还要跟贝小姐白相，还要在暗房间里白相！阿娘差点气得吐血！
光明正大的事体绝对不必要在暗房间里做呀！真正急人！还讲我啥也不懂，跟我讲不清爽。
跟子涵老婆讲，伊笑笑回答：“娘，呒么事体嗰，覅担心。” 迭个媳妇向来气量大，好脾气，但，不能气量大到让自家男人跟别的女人一天到夜在一道啊！还在一个暗房里！啊呀呀！啊呀呀！迭个媳妇真有点呒清头，明明晓得自家男人和贝小姐走得勤，还跟贝小姐一道喝咖啡，嘻嘻哈哈开心来，阿娘哪恁想得落！
阿娘想叫阿爷好好管教，管教兒子，但，言话到舌尖又咽下去了。阿爷脾气急，喉咙大，哇哇哇教训起来，左邻右坊晓得子涵与贝小姐的事体，那，程家还有面子啦？！
阿娘天天犯愁，天天生闷气。顾妈见了来劝阿娘。阿娘咬紧牙关讲呒么事体。阿娘晓得顾妈对主人家忠心耿耿，即便如此，要紧的家事也不对顾妈讲。阿娘精明，伊明白，世界上最最戆，最最呒么保障的事体就是关照别人替自家保密，“侬替我保密啊！覅讲出去啊!”是一句自欺欺人的废话，与其请别人管好嘴巴，不如管好自家的嘴巴，家丑绝对不能外扬。
自从晓得子涵常常跟贝小姐一道“白相”，阿娘的眼睛耳朵统统对准子涵的一举一动、
阿娘心烦，闷坐阳台上盳盳弄堂风景，一眼瞥见贝小姐站在自家花园外，又来寻子涵了？阿娘心里嘀咕，果然，一歇歇，子涵从后门走出，和贝小姐一前一后出了弄堂。
夜饭后，阿娘叫住子涵：“侬覅走，我有言话要跟侬讲。”
“娘，啥事体啊？我今朝还有交关事体……。”
“侬坐好，我问侬，一天到夜跟那个贝小姐在做啥？”
子涵一听，晓得阿娘要讲啥了。
“娘，侬覅瞎想八想好伐？跟侬讲过了，我不会做坏事体，侬哪恁不相信呢！阿拉在暗房里呒么做坏事体，跟侬讲，侬又不懂。” 子涵有点恼，有点烦，“好了，好了，不跟侬讲了，我还有交关事体要做，反正，我不会做坏事体的！”说完，自说自话起身急匆匆走了。
阿娘看着子涵的背影，气啊！好好跟伊讲，嫌我烦，我呒么光火，伊倒光火了。我还呒么老啊，还覅伊拉一口一口饫我吃饭，就嫌我老了，啰嗦了，将来还不晓得哪恁了，说不定伊拉心里早就盼我迭个老太婆快点死脱，呒么人管伊拉了，伊拉好无法无天！
阿娘一介头坐在客厅生闷气，咳，说不定真得盼我早点死脱……。
……
一星期后的一天清早，138弄里传出顾妈呼天抢地的嚎哭。
“出啥事体了？”一家家打开窗户大门张望。
“阿娘走了，阿娘呒么了！呜…呜…呜……, 我油条豆腐浆买来，叫阿娘吃早饭，阿娘睏勒床上眼睛紧闭一动不动，我推伊，伊也不动……，” 顾妈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讲。
大家三步并两步冲到阿娘房里，阿康，阿庚，晶晶哇啦哇啦呼喊阿娘，七手八脚推阿娘，
“覅推啊，痒煞脱我了！”阿娘噗嗤笑了出来。
“阿娘呒么死、1阿娘呒么死脱！”阿康高兴大声叫。
“娘，侬做啥啊！阿拉侪嚇煞了！”子涵皱着眉头连连摇头。
“阿娘，侬嚇死我了，”顾妈转涕为笑，“阿娘，侬覅跟我开迭种玩笑啊，我嚇死了。”
迭辰光，一清早出去打太极拳的阿爷回来了，见状朝阿娘恨恨瞪了个白眼：
“老太婆，吃饱了，呒么事体做！”
阿娘坐在床上咪咪笑：看来伊拉侪不舍得我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