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特级补品/梧桐树下
家家养鸡，户户有蛋。
“摊饼啊？”
下半天，晶晶阿娘，林奶奶来仁仁家喝茶，看见台子上一大盘摊好的蛋饼，仁仁姆妈站在煤气灶边摊饼，晶晶阿娘问。
“是呀，是呀。倷坐，倷坐，来，来，我茶泡好，倷先喝起来，……迭张饼摊好，就好了。肉票鱼票蛋票侪用光了，亏得有自家鸡生的蛋，摊几张蛋饼，等歇切成丝跟绿豆芽，榨菜丝，香菇丝炒炒做春饼馅，烧一锅薄粥，摊几张春饼，混一顿。”
“蛮好咯，蛮好咯。前两天，阿拉屋里也想不出吃啥好，倷晓得哪恁，阿拉用点小豌豆，一点南风肉，炒了一锅蛋炒饭，烧一锅紫菜虾皮蛋花汤，也算一顿，文颖文硕林爷爷竟然吃得津津有味。”
“阿拉也是迭恁，喏，昨日，买了两斤两角一分的切面，用开洋炖锅汤，放点菜叶子，下了一大锅面条，每人碗里一只荷包蛋，蛮好一顿了，是伐？”
“我讲，现在阿拉手中有蛋，心中不慌，呒么菜的辰光，有鸡蛋就有办法，鸡蛋好脾气，样样菜侪搿得拢，配得拢，笃笃定定翻花头，帮我骗骗屋里几张嘴巴，饱饱几个肚皮。”
嘴上迭恁讲，仁仁姆妈、晶晶阿娘，林奶奶跟上海所有主妇一样相当注重一家老小的饮食与健康，照晶晶阿娘的讲法，过日脚不必大手大脚，花天花地，只要“吃得调匀，睏得适足”就可以了。
自从家里的鸡蛋多起来，晶晶阿娘，仁仁姆妈，林奶奶尽量每天早上给每人一只白煠蛋，有辰光每人一只荷包蛋，让一家门“营养营养”，有辰光还会烧一锅茶叶蛋给小人放夜学回来当点心。
上海许多人家侪迭恁。
上海人好像一直蛮注重养生，有条件要养生，呒么条件，创造条件也要养生。
记得有段辰光，不晓得啥人发起了吃红茶菌，乃么，几乎家家一只玻璃缸，里面养了一片像海蜇皮子一样在水里漂啊漂的红茶菌。
酒甏娘子老相信红茶菌，还动员烟纸店老板娘小六子娘，裁缝阿祥老婆，传呼电话间的张阿婆，隔壁邻居招娣姆妈一道养，每天还交流心得，酒甏看到伊拉几个婆婆妈妈捧着红茶菌玻璃缸凑勒一道叽叽咕咕讲个不停就头晕。
“老太婆戆头戆脑，来得相信红茶菌，拿迭个物事讲得花好桃好，恨不得跳进玻璃缸里跟红茶菌泡勒了一道。……我是不相信咯，迭个物事比人参还补？个么，徐重道蒋天佑童涵春堂的人参鹿茸侪好掼脱了！迭些中药店侪好打烊了！”
“‘酒甏’跟侬讲，女人统统一个样，侪头发长见识短，老好骗咯，样样色色会得相信！阿拉屋里的听了倷屋里咯言话，也开始养红茶菌，起劲得不得了！讲给侬听噢，红茶菌吃了呒么一个礼拜，伊讲人家侪讲伊年轻交交关，乃么，一天到夜对着镜子看，饭烧焦脱好几趟！我作孽啊，三日两头吃墨墨黑的镬焦饭！”
“倷还勒嗨吃红茶菌啊？也太落后了！吃红茶菌已经老黄历了！”烟纸店老板小六子爷来了，听见“酒甏”跟裁缝阿祥子讲红茶菌，忍不住插嘴，“现在行打鸡血针了！”
烟纸店老板小六子爷守着一爿店，每天接触人不少，自然消息灵通。
“啥咯，打鸡血针？啥意思啊？”
“就是从鸡身上抽出血来，打进人的静脉里。”
“覅瞎讲，好伐！”裁缝阿祥几乎要叫起来了，“鸡的血打进人的身体，那，不死脱？！不生毛病啊？！”
“听说是一名厂医，好像是啥个棉纺厂的一名厂医研究出来的。老早鸡不多，鸡血弄不到，打的人少，现在几乎家家养鸡，想打鸡血，覅太便当哦，屋里抱只鸡去就可以打，交关人打过了。” 烟纸店老板小六子爷讲。
“鸡血直接打进静脉血管里？听上去哪恁嘎吓咾咾！哎，我讲，阿祥，还有侬小六子爷，倷去打伐？”“酒甏”看了看眼面前两个人问。
“我不打！哪怕打了鸡血可以活到两百岁，三百岁，五百岁，我也不打！”阿祥非常坚决。
“我也不打，死也不打！鸡血打进身体里能医毛病？！哪恁听上去像弄白相，拿命寻开心啊？！”
“我也觉得迭是瞎搞，迭恁下去，明朝鸭血、猪血、牛血、马血侪好拿来当补血针打，乃么，身体里一歇歇流鸡血，一歇歇流鸭血，一歇歇流猪血……，人还叫人啦？！覅公鸡血打进去，明朝起来不讲人话了，‘喔喔喔’叫了，乃么，热闹了。”
接下来的日脚，“酒甏”，阿祥，小六子爷碰到一道，总归要讲讲打鸡血针的新闻。
“又有啥消息啦？”“酒甏”。
“听说，有人打了鸡血，胃口老好，一顿可以吃八两饭！” 烟纸店老板小六子爷开始汇报，“有人以前咳嗽不停，鸡血打进去后，五分钟就好了；还有人据说睏觉不好，打好鸡血，当夜就睏得呼噜呼噜；有的人胃痛医好了；有的疖肿瘪脱了，不但憋脱了，还凹进去一块。……各种各样事体侪有，侪讲的活灵活现，啥人晓得是真是假！”
“来叫我做衣裳的几个女的，也听说了，也老老相信，搿了一道好讲半天唻！”阿祥也听到不少。
“哎，哎，注意了，千万覅讲给侬老婆听到，伊相信了，讲给阿拉老婆听，再讲给小六子娘听，伊拉要是侪相信了，跌进去了，乃么，完结，呒么太平日脚过了。”
其实，“酒甏”老婆，小六子娘，裁缝阿祥老婆老早就听说了。嘿，嘿，伊拉迭次竟然不相信！主要是，伊拉根本呒么胆气去打鸡血针。
“酒甏”晓得后，连连拍额角头，“还好，还好，迭几个戆女人，迭次聪明了，呒么相信打鸡血针，不然，也去当冲头，硬劲要去打，哪恁办？抽鸡血拿鸡抽死脱，乃么，屋里鸡蛋要呒么吃了，鸡也要呒么吃了！”
迭句言话，不晓得哪恁传到“酒甏”老婆耳朵里，无锡娘子火冒三丈：
“伱讲啥啊？！不怕俄打鸡血针死落，怕鸡死落。呒么蛋吃鸡吃？！伱只戆浮尸！”
“侬不会死，侬命大福大，不会死咯。”“酒甏”赶紧讨饶。
“特大新闻，特大新闻！”几个月后一天，烟纸店老板小六子爷跑来报告， “讲给倷听啊，一条大新闻：禁止打鸡血针了！据说，交关人打了鸡血有反应，开头浑
“老早好禁止了！出了事体再叫停！我讲，迭种新发明肯定不对头，人的血里哪恁可以有鸡血！想想也不对头！”“酒甏”指着报纸上关于打鸡血针的新闻讲。
“听说，‘跷跷板’爷叔的隔壁邻居‘刘革履’打过鸡血了。’”
“哦，怪不得伊的眼睛现在有点定洋洋定洋洋，神经兮兮咯！还加，伊现在讲言话嘴巴朝一边一歪一歪，老怪咯。”阿祥若有所悟。
“嘴巴歪，迭个覅太便当，叫伊再去打一针，否否得正，不解决了。”“酒甏”呵呵笑着讲。
终于闹哄哄的鸡血疗法，像一阵风刮走了。
若讲疯狂的鸡血疗法有百弊而无一益好像不太公平，至少有一益，鸡血疗法丰富了上海语言，上海人现在形容某某人过分兴奋激动，会讲伊“像打了鸡血一样”，就是例证。
迭天，“酒甏”刚刚端起酒杯要䤉两口，看到裁缝阿祥端只饭碗来了。
“有啥消息啦？”
“阿拉有啥消息，只不过听几个来做衣裳的婆婆妈妈讲，现在早上买油条豆腐浆老花辰光，排队人吓多，还加，买豆腐浆的人侪老啰嗦，要求老多咯。”
“为啥啦？”
“侬不晓得啊？侬每天立勒豆腐浆摊头对面的电车一场门房间，不晓得，呒么看到人老多啊？”
“我只管电车进进出出，豆腐浆摊头关我啥事体？”
“侬晓得，鸡血针不打了，现在行吃豆腐浆冲生鸡蛋了！冲生的鸡蛋哦！”
“哦，豆腐浆冲生鸡蛋！上海人花样经透咯！怪不得大饼油条豆浆摊头比老早闹猛交关，队伍也长了交关！”“酒甏”想起早上豆浆摊头队伍排到隔壁常德浴室弄堂口的状况。
“是呀，一觉睏醒，又有新花样了，侪拿豆腐浆冲生鸡蛋讲得比灵丹妙药还灵光，讲啥个豆腐浆冲生鸡蛋吃了能强肾、强肝、强胃、强心脏，百病消除，青春永葆。我讲啊，说不定个个吃的强头倔脑！” 烟纸店老板小六子爷来了，接过话头，摇着头讲，“现在每天，一清老早，交交关人要么衣裳袋袋囥只鸡蛋，要么手里握只鸡蛋在大饼油条豆腐浆摊前排长队，等排到队伍前面轮到快了，“噗”一声，拿鸡蛋敲在搪瓷杯里，或者小钢精锅里，让卖豆腐浆的师傅拿火热哒哒滚的豆浆冲到盛生鸡蛋的搪瓷杯里或钢筋锅里，然后，立在一边乘热呼噜呼噜喝下去。据说，一杯喝下去，马上觉得浑身是劲雄赳赳，充满活力，自我感觉至少年轻廿岁。”
酒甏从来不相信吃补品，伊只相信吃老酒，吃老胖肉，老酒䤉䤉肉吃吃，吃得心里开心，心宽体壮才会身体好哦。
“一杯吃下去，年轻廿岁，个么，三、四天吃下来侪要去幼儿园了！阿爷外婆侪好到孙子外孙班级当插班生了，幼儿园啊要轧坍脱了？！”酒甏觉到好笑，“啥个长生不老，人总归要老，总归要死，侪不死，这个世界覅客满啊？！除非地球扩建！长寿不长寿命中注定，自家用不着瞎起劲！”
“酒甏”上班的电车一场门房间对面就是常德路上的大饼油条豆腐浆摊，伊每天看见嘎许多人拿着鸡蛋来吃豆腐浆冲鸡蛋也有点心动，倒不是想长寿，而是想试试吃吃，尝尝到底啥味道。
“酒甏”是个好爸爸，凭票供应的鸡蛋侪省给小人吃，现在屋里有三，四只生蛋鸡，鸡蛋多了，伊觉得自家可以吃点鸡蛋。伊晓得烟纸店老板小六子爷也是这样，可以讲比伊有过之而无不及，烟纸店老板小六子爷样样式式“孝敬”伊的宝贝兒子小六子，到底是生了五个黄毛丫头才得来的宝贝兒子啊，到底迭个兒子是要接香火传宗接代的啊！平常烧鱼烧红烧肉，伊让宝贝兒子小六子吃鱼吃肉，伊跟伊家主婆“小把戏他妈”弄点鱼汤肉汤淘淘饭。酒甏觉得烟纸店老板应该想开点，自己吃点，自家身体也要紧咯。
“哎。我讲，‘小把戏他爸’，” 酒甏故意学烟纸店老板娘小六子娘的口气对小六子爷讲，“侬自家也应该吃点，侬自家身体也要紧咯！现在侬又不要饫倷屋里那头奶牛，也呒么必要样样色色侪给侬宝贝兒子吃，侬也不是呒么铜钿，做啥自家不吃点？”
“咳 ！一言难尽！” 小六子爷叹口气，“阿拉屋里那头奶牛倒是老早就不养了！阿拉兒子一断奶，我就断了老太婆的营养菜了！阿拉兒子么，当然要让伊吃好点，保证伊的营养，总归要让伊长得壮实点！”
“现在供应好多了，侬又不是呒么铜钿！”
“咳！就是铜钿不够用啊！”
“跟我哭啥个穷！我又不跟侬借钞票！”
“不是咯，跟侬讲，阿拉屋里的现在不当奶牛，要当少奶奶了！”
“哪恁话头？”
“伊讲，为了小把戏，伊辛辛苦苦当奶牛，人胖得像头猪，现在要减肥了，要弄得像像样样漂漂亮亮！伊讲伊帮我生了兒子，我应该慰劳慰劳伊，要我给伊买副耳朵环，我当然答应，陪伊去打了耳朵洞，陪伊去买了一副十八K的耳朵环。买来了，伊不舍得戴，怕落脱，伊去庙弄买了一副镀金咯，又觉得镀金的，也含有黄金，又不舍得戴了，那么又去买了一副珍珠耳钉，戴了一两个礼拜，伊又不舍得了，拿珍珠耳钉囥起来了，去买了一副假的，塑料仿珍珠耳钉，戴了后，觉到塑料不好看，呒么光泽，看上去像咸带鱼的白眼乌珠，又去买了一副不晓得啥物事做的，反正伊要么不舍得，要么想翻花样，有空就去买耳朵环，附近小菜场摊头，庙弄摊头，路边小百货店，伊侪去买过了。屋里床边柜抽斗里一大堆耳朵环，镀银的、黄铜的、塑料的、玻璃的、红的、绿的、紫的、黄的，蓝的，交交关关，我真正懊恼当初让伊打耳朵洞，打的哪里是耳朵洞，分明是无底洞！”
“酒甏”听了觉到好笑，“个么倷小把戏他妈打扮得好看，是侬有面子呀！侬的面子工程啊！不过，侬自家也要想穿点，买点吃吃补补身体，不然，小把戏他妈老年轻漂亮，侬干瘪老头一个，走勒马路上，人家以为倷是老夫少妻了。”
“咳！老夫少妻，前世呒么修来迭个福呵！真要是有迭个福气，我要笑煞了！迭辈子也值了！”小六子爷笑着讲，突然伊面孔一下子严肃起来，四下盳忙，关照“酒甏”：
“不许出去讲啊！给阿拉屋里的雌老虎听到，覅跟我吵得屋顶也掀翻脱啊！”
“我吃饱啦！我啥辰光跟侬老婆瞎讲八讲过！嘎不相信我。怕老婆家伙！”“酒甏”有点生气。
“哦呦，侬不怕老婆？！天下头呒么不怕老婆的男人！讲给侬听，男人侪贱嘚嘚，讨个老婆回来骂骂自家，管管自家，作孽呵！”
“好了，好了，不跟侬啰嗦了。侬啊，不识好人心狗咬吕洞宾，阿拉叫侬自家吃点，养好身体，还不是让侬有好身体，将来好有力气抱孙子。”
“酒甏”最后一句言话戳到小六子爷心头。小六子爷想想对啊，养兒子不就是为了抱孙子？
伊觉到自家真应该补补，同意跟酒甏一道去吃豆腐浆冲生鸡蛋。两介头约好，第二天一早去。“酒甏”讲尽量早点，吃好了，伊可以笃笃定定穿过马路去上班。
前一天夜里，烟纸店老板小六子爷怕睏失寣，拨好了闹钟。
呒么想到，伊拨错了辰光，应该是五点半响铃，伊弄了个四点半响铃，乃么，尴尬了，四点半被闹钟闹醒后，睏不着了，只好睁着眼睛白瞪白瞪等天亮。闹钟也拿旁边现在要争取做美人睏美人觉的奶牛吵醒了，小六子爷被伊的奶牛美人左一个“杀千刀”，右一个“天杀滴”骂到天亮。
终于熬到天亮，烟纸店老板小六子爷赶紧翻身下床，拿了一只鸡蛋，一只搪瓷茶杯从后门溜出去。
一路上，“酒甏”跟小六子爷兴高采烈。
“酒甏”从口袋掏出一只大鸡蛋，鲜格格地叫烟纸店老板小六子爷看：
“迭只蛋大伐，啊像双黄蛋？”
“哟，真的，老大咯，不过不像双黄蛋，双黄蛋还要大唻！”
“侬眼热了伐？肯定是双黄蛋！”“酒甏”老肯定老得意，“不相信。我对着太阳照照看，一看就晓得！”
“酒甏”拿起鸡蛋对准太阳，“哎呦，太阳呒么照到，要朝旁边走走。”
小菜场侪是高低不平的弹格路，“酒甏”一脚踏空滑倒，只听见轻轻“咔嚓”一声，鸡蛋清鸡蛋黄从“酒甏”的指缝里流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