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鸡食/梧桐树下
清明江南,时而霡霂潇潇,时而熙阳杲杲,满园春色醉人。
仁仁姆妈轻挎杭州小竹篮到花园扚枸杞嫩芽,今朝夜里添只菜:枸杞双丝(枸杞芽炒笋丝肉丝)。
枸杞真会长, 姆妈前两年种的枸杞已经长得老高了,窜出不少新枝。姆妈讲,枸杞真乖,一声不响长满半壁篱笆,枸杞芽采春采夏还采秋,清炒凉拌,淡雅脱俗,清火明目,读书小人吃吃最好。
进到花园,姆妈看见仁仁端只小圆凳,坐在鸡棚旁,前面一只方凳当台子做功课。
“好好房间里大台子上做功课不好?鸡棚旁边不气味啊?嘎欢喜迭两只鸡,夜里睏勒鸡棚里算唻!”
仁仁晓得姆妈跟伊讲白相,笑笑低头看伊的书。
“侬功课做好了?”姆妈看到仁仁手里拿的是《少年文艺》。
“嗯,老早做好了。”仁仁轻声答道。仁仁姆妈心里涌起一阵安慰。
以前,仁仁不是迭样咯。
以前,仁仁做点功课像摆测字摊,算术书、语文书、作业薄一本本摊开,手里握支笔,抬头盳天,不晓得在看啥想啥,就是不看书也不写字。要等头颈抬得酸了,才翻开一本书一本作业薄开始慢条斯理做功课。伊也不是一口气拿功课做光,伊做做停停,抬头看看一歇歇盘旋天上,一歇歇钻进树丛叽叽喳喳叫的麻雀,头颈抬得酸了低头写几行字,一只蜜蜂嗡嗡飞过,伊停下来,侧身目送蜜蜂飞进一朵月季花花蕊才收回目光,低头写几行字,天上看过了看地上,一队蚂蚁爬过来了,蚂蚁好像老规矩咯,总归排成一队缓缓而行,每只蚂蚁嘴上还衔着一粒白颜色的物事,对了,去厨房间拿点吃剩的饭米糁,上面撒一点点糖,蚂蚁肯定欢喜吃,仁仁偷偷去厨房间拿了一小撮“白糖饭米糁”,放在地上,等蚂蚁来。伊写几个字看看蚂蚁来了呒么,再写几个字看看蚂蚁来了呒么,伊迭恁做功课,坐半天也写不了几个字,姆妈不晓得仁仁搞啥鬼花头,看到仁仁磨磨蹭蹭做功课心里烦煞,姆妈最最覅看仁仁做功,
“咳,看仁仁做功课,肚肠根痒煞!根根痒!头皮胀煞!胀得要裂开来!”
姆妈发觉,仁仁自从担当起养鸡的重要任务后晓得抓紧辰光了,每天做完功课就忙着打扫鸡棚,烧鸡食。
放学后,仁仁先到顾妈那里去领烧鸡食用的“食材”。迭是顾妈跟阿巧每天买菜辰光为养家各家买来的豆腐渣,还有从卖葱姜刮鱼鳞阿婆摊上买来的鱼鳃、鱼肠、鱼鳞等鱼杂碎。
夜饭后,仁仁汏好碗,拿出专门用来烧鸡食的家什:一块裂豁了,用肉皮钉牢的破旧砧板 ,一把刀口勚损的旧菜刀,一只旧钢筋锅子开始当“鸡厨师”烧鸡食了。
仁仁拿姆妈烧菜拣下来的菜叶子、汏清爽斩碎和斩细的鱼杂碎放进专门烧鸡食的锅里煮,加豆腐渣、面粉、砻糠,再放点剩饭,烧成厚厚实实的一大锅,放在窗台上,一夜天冷下来,第二天不烫了就可以饫鸡。
小鸡领回家后的两个月,仁仁天天认认真真做功课,勤勤恳恳饫小鸡,一天不耽误,仁仁姆妈忍不住看了看还坐在鸡棚边看书的仁仁,嗯,小姑娘有点责任心了。
迭个不是仁仁一个人的变化。
自从,兴起“全民养鸡”热潮,几乎家家养鸡,饫鸡成为每个孩子的责任,不但仁仁当起了“鸡厨师”,晶晶,文颖,囡囡,还有伊拉班里的同学,对面弄堂里的好朋友侪担当起了家里养鸡的重任。
以前,伊拉不去菜场,现在放夜学了,伊拉侪去菜场,去卖葱姜刮鱼鳞的阿婆伊面看看是否还有鱼肚肠、鱼腮、鱼鳞卖,到了吃黄鳝的辰光去买些黄鳝肚肠。
上海人相信黄鳝滋补,烟纸店老板娘小六子娘讲给鸡吃黄鳝肚肠等于给鸡吃补品啊!等于男人家女人家冬天吃冰糖蹄髈哦!将来生的蛋肯定只只红壳蛋只只蛋黄金黄!大家侪去买黄鳝肚肠。那个卖葱姜刮鱼鳞的阿婆交关领市面,最早,这些鱼肚肠、鱼腮、鱼鳞和黄鳝肚肠侪是奉送的,现在不谈了,侪要花钞票买了,还常常涨价,供不应求呀!至于黄鳝肚肠更加不得了了,价钿翻倍!
家家争着买鱼杂碎,养猫的人家,像林奶奶家麻烦了。以前,138弄不管啥人家吃鱼,侪拿鱼杂碎拿去给林奶奶。林奶奶家的冰箱里放的不是人吃的冷冻鱼肉,人吃的鱼肉配给供应,买来就吃,无需冷冻,林奶奶的冰箱储存的是给猫吃的鱼杂碎,伊的冰箱里放满了一只只装满鱼杂碎的塑料盒子,现在,大家养鸡了,鱼杂碎要留给自家的鸡吃了,晶晶阿娘,仁仁姆妈侪来跟林奶奶打招呼,林奶奶完全理解。林奶奶每天叫阿巧去买鱼杂碎。老早阿巧买好菜笃笃定定去刮鱼鳞阿婆那里买鱼杂碎,现在买鱼杂碎要排队了,队伍排得老长像买热气肉的队伍。买的人多了,买鱼杂碎也限量供应了,阿巧每天只能买回来一点点,林奶奶又有鸡又有猫,这点点鱼杂碎到底照顾鸡还是照顾猫,林奶奶蛮烦恼。还叫林奶奶烦心的是,猫鼻头不晓得哪恁嘎尖,阿巧只要在鸡食中稍许放一点点鱼杂碎,伊只猫就蹑手蹑脚来了,抢在鸡到来之前狼吞虎咽拿鸡食吃了个兜底翻,不过几只鸡也不是好欺负的,围上来拿林奶奶心爱的猫啄个体无完肤,原先林奶奶的家安安静静,现在天天鸡飞猫跳。
给鸡吃鱼杂碎补充营养当然重要,但最最重要的是保证鸡的主食,凭购粮证买大米洋籼米的年代,每家每户只能从自家口中省下粮食饫鸡,这当然不是办法,况且,鸡一天天长大,胃口一天天大起来,加上鸡不久就该生蛋了,不能不让鸡吃饱啊。
午后,仁仁姆妈坐在窗前给乡下的桂荣写信,请伊帮忙再弄些饫鸡的砻糠麸皮。
一阵敲门声,“仁仁姆妈,仁仁姆妈,侬在屋里伐?”
一听是酒甏,仁仁姆妈赶紧开门。
“仁仁姆妈,谢谢!谢谢!侬的醩萝卜、醩百叶结、醩油豆腐好吃是好吃来,谢谢侬一有好物事就想到我,阿拉今朝也要来表示表示,也要来谢谢侬。”讲完,酒甏拿一只塑料袋放在台子上,另一只放地上,“喏,台子上的塑料袋里的碎蛋糕是给倷小人吃,放地上的塑料袋里面是糕点工场间地上扫出来的垃圾,讲讲是垃圾其实侪是落在地上的饼干屑屑蛋糕屑屑,人不能吃,饫饫鸡覅太好哦,侬讲对伐?”
“迭个物事饫鸡当然好,等于给鸡吃饼干吃蛋糕唻!侬侪给我,侬自家屋里有伐?”
“有!有!工场间头头跟我老交情了,以前,伊拉拿迭种屑屑当垃圾倒脱咯,现在大家养鸡了,发觉迭个东西可以饫鸡,掼脱可惜,就每天收集起来,大家分分,伊拉也给我一点,阿拉屋里的几只鸡已经吃了几天了。仁仁姆妈,不瞒侬讲,侬去看看阿拉屋里几只鸡,现在长得老大,毛色敞亮!”
“啊呀,谢谢!不好意思啊!”
“覅客气,覅客气,过两天,我再拿一袋来。”酒甏讲完,要走。
“哎,哎,等等,我醩钵斗里还有一点醩萝卜,我给侬盛一碗带转去。我明朝去邵万生再去买点香醩,再做几钵斗醩货,迭东西一年四季好做好吃。 ”
酒甏走后,仁仁姆妈开始清理醩钵斗里剩货,拿用过的香醩拿出来,拿醩钵斗汏清爽,放在一边吹干。用过的香醩,仁仁姆妈想掼脱,一想,这醩不就是做酒剩下来的糯米吗?不是一样可以饫鸡吗?便拿这些酒糟放到烧鸡食的锅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