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九针”梧桐树下
曹荣肩挑扁担,一头一窝小鸡,一摇一晃走进138弄。
“小鸡来啦!小鸡来啦!”阿康阿庚在窗口看见兴奋欢呼,阿庚三级并两级从楼梯上跳下来,阿康干脆拿楼梯扶栏当滑梯,一步到位滑到底楼。
“哦哟哟!做啥啦?倷两个吵客精啊!好好楼梯不走,偏要做猢狲,头要跌破唻!”阿娘看了急煞。阿娘话音未落,阿康阿庚早已冲出屋门,一路跑一路叫:
“小鸡来啦!快来看啊!小鸡来啦!快来看啊!”
仁仁一直在等小鸡,一直在扳手指头算日脚,算来算去,觉得迭几天小鸡该来了,做功课也呒么心相了,两只耳朵竖了听外面动静,隐隐约约听阿康阿庚叫,马上掼脱铅笔作业薄冲出门。
顾妈,阿巧,阿娘早出来迎接曹荣了。阿娘关照阿巧帮忙看好小鸡,跟着顾妈曹荣进屋,吩咐顾妈给曹荣倒热水揩面,烧点热热的年糕汤先给曹荣填填饥。
顾妈,曹荣,阿娘刚离开,阿康阿庚冲到放小鸡的草窝边,两介头争抢看小鸡的最佳视角,推来搡去,差点拿草窝撞翻,
“覅吵,覅吵,小鸡吓坏了!”阿巧轻声轻气地劝,不像顾妈大声训责阿康阿庚惯了,阿康阿庚哪里听,仍旧推来推去,阿巧只好用两只手拿伊拉挡开。
仁仁,晶晶,文颖,还有囡囡侪闻风而来,人轧人,头碰头,团团围着看小鸡雏,像夏天看斗蟋蟀一样。仁仁姆妈和林奶奶先隔着玻璃窗张望,最后也出来了,连从来不凑热闹的刘奶奶也迈着小脚来了,晶晶阿爷扔下看了一半的《新民晚报》来了……。整条弄堂老老少少侪出来看小鸡。
嫩黄嫩黄的雏鸡叽叽喳喳在草窝里挤作一堆,明明草窝很大,还一只只拼命用力往中间挤。
“哇!一只只毛茸茸的!”
“一只只圆滚滚的,像一只只绒绒球!”
“倷看,倷看,那个最大的,头抬起来了,眼睛亮伐!”
“看,那个,在伸腿,哇,这小爪,嘎细!”
“伊拉做啥侪轧了一道啦?” 仁仁,晶晶,文颖,囡囡几个小姑娘又是惊叹,又是搞不懂。
“叫了,听见伐,一个抬头喳喳叫了,一个一个侪跟着叫了!”
“不晓得伊拉叫啥,不会是在叫妈妈?”囡囡心最善。
“可能是吧。”仁仁想起伊生猩红热住院的第一个晚上,伊就是这样哭着,吵着要回家,要妈妈的,不由一阵难过,伊那时生完病还可以回家,而这些小鸡再也不可能回家了,再也不会看到伊拉妈妈了,仁仁同情迭些小鸡了,不由有点眼泪汪汪。
“不晓得这些小鸡在想啥,伊拉晓得伊拉再也看不到伊拉妈妈了吗?”仁仁轻声问,替小鸡难过。
大家听了侪难过起来,阿康阿庚也不吵闹了,阿庚难过地去摸摸小鸡的头。
“哎,阿庚,你不要去碰小鸡啊!”晶晶看到阿庚去摸小鸡,大声阻止。
“侬哇啦哇啦叫啥?我老老轻的,稍微碰碰又覅紧额!大惊小怪!”阿庚狠狠地朝晶晶瞪两眼。
阿娥带着李家两个男小人也来看小鸡了。
两个男小人一看到小鸡兴奋地手舞足蹈,桐桐伸手一把抓住一只小鸡,紧紧地捏在手掌中。
“啊呀呀,小鸡要被桐桐捏死了!”大家恐慌地叫起来,“快,快,拿伊手里的小鸡放出来!”桐桐一听,拿小鸡捏得更加紧了。
阿娥用力拿桐桐的小手指一个一个扳开,那只可怜的小鸡跌落在地,晶晶轻轻拿小鸡捧起来,轻轻拿它放进草窝里,小鸡眼睛紧闭,头无力地耷拉着。
“大概呒么死脱,看,好像心脏在跳。”细心的囡囡讲。林奶奶看了一眼讲,
“覅紧,呒么大问题,过一息会好。” 大家送了一口气
大家关注那只奄奄一息小鸡的当口,桦桦去抓小鸡了,阿娥赶紧去拉桦桦,呒么想到小大块头桦桦力气老大,拼命挣脱,结果跌进草窝一屁股坐在一只小鸡上,殷红的血从小鸡身下流了出来,大家一看小鸡的肚肠侪被压出来
大家傻了,看着小鸡不晓得哪恁办。林奶奶在小鸡旁蹲下,拨了拨小鸡,吩咐身后的阿巧:
“侬去拿我的药箱拿来。”又转身对仁仁讲
“侬去跟侬姆妈要一枚细长的绗针,再要一根细的丝线。”
一歇歇,阿巧来了,仁仁也来了。
林奶奶用酒精棉花搽小鸡的伤口,酒精肯定让小鸡感到疼痛难忍,小鸡浑身颤抖,翅膀乱拍脚爪乱踢,林奶奶一只手用力抓住小鸡,一只手拿小鸡的肠子塞进鸡肚里,然后拿小鸡交给阿巧,叫阿巧好好握住,林奶奶自己用酒精棉花搽了绗针与丝线,开始一针一针缝合小鸡的伤口,一针,两针,三针,四针……,大家屏住气看着林奶奶给小鸡缝伤口。一共缝了九针。
“好久不缝伤口了。”林奶奶用阿巧递过来的毛巾揩去额头上的汗珠,从药箱里拿出紫药水和云南白药给小鸡涂上。
“到底是医生出身,救护过难民和伤员,伤口缝得嘎好,一级外科医生水平。”晶晶阿娘看了连连称赞,“这只小鸡运道碰到了林奶奶迭恁的高级医生!”
林奶奶讲,迭只缝了九针的小鸡是“重病人”,需要观察与护理,她先拿小鸡养到伊屋里去照顾
“还好我伊双破的蚌壳棉鞋呒么扔脱,正好给迭只缝了九针的小鸡当疗养休息的巢。”
自此,大家侪管迭只小鸡“九针”。
在林奶奶的精心护理下,“九针”的伤口很快愈合了。林奶奶把喂猫的鱼头鱼尾鱼肠子拌在米饭里喂“九针”。阿康阿庚礼拜天还去郊区捉皮虫给“九针”补营养。
三,四星期后,“九针”痊愈,走出林奶奶的“护理病房”,大家发现“九针”长得比其他几只鸡都要高大壮实。
“这只‘九针’因祸得福,压出肚肠倒得宠了,还得了个名字!”顾妈看着“九针”讲,“有种事体真的讲不清话不清,就像我被老头子打,从乡下逃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