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大懒差小懒,小懒差脚板!/梧桐树下
吃过中饭,仁仁站在水斗边汏碗:“咦,天上的云哪恁嘎红!”
姆妈闻声,盳了盳窗外,天边堆起重重叠叠的彤云。
“彤云酿雪,”姆妈讲,“看来要落雪了,仁仁,跟我到菜场去,天气预报讲今朝夜里要零下了,看样子还会落雪,阿拉去买些菜囥屋里,冻坏的菜呒吃头。”
仁仁拎着菜篮跟在姆妈身后去菜场买还呒么被霜雪冻坏的青菜、塌棵菜、黄芽菜。
回来路上,撞着“酒甏”娘子,伊捧勒一大餖飣“井”字排列的年糕:
“哎,仁仁姆妈,菜场饮食店在卖不记卡的年糕,喏,伱看,冻得裂开的年糕,不记卡,一斤年糕只收半斤粮票,伱啊要去买点啊?”
“啊哟,好消息啊!排队人多伐?”
“呒么几个人,要落雪了,侪去买青菜了!”
“仁仁,侬先拿迭些菜拎回去,拿两只空篮子来,网线袋也可以,我先去排队,侬快去快来哦。穿马路当心啊!”仁仁姆妈关照好仁仁,马上“打回票”转身去买年糕。
仁仁拎着两只篮子再去菜场时,已经开始滴滴答答落雪珠了。小小雪珠落在仁仁棉袄罩衫上还调皮地蹦跳几下,仁仁忍不住伸手去“捉”小雪珠,可是小雪珠蹦两下就融化了。仁仁伸开手掌去接天上不断落下来的小雪珠,小雪珠真小,还呒么等仁仁仔细看清伊拉样子,已在仁仁暖暖的手心中烊脱了!
仁仁走到饮食店,姆妈已经买好了一大堆年糕,站在店里等候了。母女俩捧着两大篮年糕,顶着瑟瑟寒风,冒着密密雪霰,高高兴兴回家。
“迭些年糕其实侪蛮好咯,只不过裂开来了。……听说前几天夜里西北风老大拿饮食店窗门吹开,靠窗一排台子上的年糕统统冻坏裂开来,卖相难看呒么人要,只好不记卡,少收点粮票卖脱。”姆妈看着两篮年糕讲,“仁仁,侬先拿买来的菜摆好,再拿迭些年糕理一下,好的坏的分开噢。”
仁仁听话地去拿买来的青菜、塌棵菜、黄芽菜菜根朝下整整齐齐堆放在厨房间台子下面,整理好蔬菜,仁仁开始整理年糕。
仁仁晓得姆妈执爨勤黾主馈讲究,深谙“第一眼效果 ”的真谛,姆妈讲色、香、味不仅仅指菜肴的颜色味道,还要求每种食材的样子周正划一,搭配协调,丝归丝,片归片,块归块,整整齐齐。此外,盘碟碗盏、筯匙桌布等也要配套配色,整洁悦目,楚楚有致,雍雍容容。不然,杂乱无章,胃口倒光!
姆妈烧菜炒年糕做糕点侪遵循伊迭个规矩。
平常辰光,姆妈炒年糕的配料是青菜或黄芽菜再加点肉丝跟冬笋丝;过年辰光的配料是韭黄、肉丝、冬笋丝,有辰光加点火腿丝。姆妈严格规定炒年糕必须拿年糕切成与韭黄形状匹配的年糕丝,其他食材:冬筍、猪肉、火腿也须按照韭黄的宽窄切成一寸左右长短的细丝,迭恁,各种食材受热均匀,佐料拌和更加得当入味。进食时,悠悠一箸搛起来,年糕丝,韭黄丝,冬笋丝,肉丝统统混合一体进嘴味道更加好。
姆妈的炒年糕色彩清丽:晶莹雪白的年糕丝配上雏黄色嫩韭芽、玉白色冬筍丝、珊瑚红火腿丝、红白相间猪肉丝,隽雅秀逸,朗朗上桌,四座生芳,令人食欲大振。
有辰光,姆妈用自家瓶醃雪里蕻咸齑跟肉丝筍丝一道炒年糕丝;有辰光,姆妈用野荠菜,或新豆苗代替韭黄炒年糕。迭两样时鲜菜,一入油锅就变成细长条,碧绿生青衬托白色年糕丝、玉色筍丝、粉色肉丝与绛色火腿丝,斯文清秀,讨人欢喜。
仁仁最欢喜做的事体是春节宴请时,帮姆妈拿烧好的菜肴端上桌,亲眷宾客看到姆妈的炒菜炒年糕发出的由衷赞叹让仁仁又开心又骄傲。
姆妈切的年糕丝一样粗细,一样长短,好像从机器模子里轧出来咯,老整齐漂亮,仁仁也希望自家能切出迭恁的年糕丝,姆妈不让。
“仁仁,侬还太小,呒么手劲,菜刀捏不稳,要切伤手指咯!等侬大了,让侬切个开心!” 姆妈看看仁仁摇摇头,“侬迭个小戆徒,切年糕丝老吃力啊!一斤年糕切下来手指头手腕老老酸!侬切过一趟就晓得了!侬还是先帮姆妈拿年糕整理好,卖相最最好,笔笔直的放一个甏,切年糕丝派用场;卖相还可以,但不够笔直,只好用来切年糕片的放一个甏;卖相不灵光咯放一个甏,过年前头切年糕片下年糕汤吃脱,等歇侬拿迭些年糕拎到汽车间,甏里灌满清水,让年糕浸在水里,水要漫过年糕噢。侬每天去换水,听见呒么?”
“台子上迭些剩下来歪歪扭扭,七零八落的年糕,侬等歇切成小丁,放点红枣做甜羹,迭两天下半天当点心。” 姆妈一面讲一面挑出一些比较大的年糕块:“迭几块蛮大,我来烤烤,倷等些吃填填饥,做生活要卖力,吃也要吃咯!”
仁仁听了开心啊!
其实,去买年糕的路上,仁仁就盼着,等着姆妈讲迭句言话了!
仁仁欢喜烤年糕,不光光为了吃,伊欢喜看年糕在炉子上烤的辰光“噗噗噗”吹泡泡的好白相样子。
仁仁静静地站在姆妈旁边看姆妈烤年糕,只见姆妈拿几根年糕切成一寸半长短,再横剖成两爿,整整齐齐排列在自家用铁丝拗制成的烘面包铁夹里,搁在煤气灶上烘烤。年糕片受热渐渐变软,“瘫”在铁夹里,一歇歇功夫,年糕表面出现一粒粒小白点,再过一歇歇,小白点变成一个个小气泡,年糕片烤热了,小泡泡开始像青蛙肚皮鼓起来,越来越大,几个小泡泡连成一片,整片年糕胀成半透明的大泡泡,“噗”一声,气泡破了,喷出一股焦香直冲鼻际,姆妈赶紧将铁夹移开炉火,打开铁夹,将烤好的年糕片盛在盘子里撒上绵白糖:
“侬汏汏手来吃,吃好了,去汽车间叫大姐姐来吃,伊在汽车间里磨水磨粉。”
烤年糕表层焦脆,里层绵软,糯中带韧,稻香扑鼻。仁仁吃得津津有味,边吃边去汽车间叫大姐。
汽车间老冷,大姐穿着大衣戴着围巾坐在那里慢慢推磨,两只手冻得通通红。
“大姐,姆妈叫侬去吃烤年糕。”
大姐高兴地站起来:“个么,侬来推磨。”
大姐走出汽车间又折回来,“我围巾给侬,侬好好推磨啊。”
大姐帮仁仁戴好围巾走了。
“咦,哪恁叫我推磨呢?姆妈还叫我切年糕丁唻?”
仁仁觉得奇怪,不过磨水磨粉也蛮有劲,仁仁舀了满满一调羹糯米灌入石磨磨眼里,飞快地转磨盘,米粉不断地从磨盘下面流出来。
“哈,哈,好白相!”仁仁飞快地推磨盘,一歇歇热得浑身是汗,伊拉脱大姐的围巾,站起来用足力气卖力地推磨,边推边哼起了熟悉的儿歌:
“大风车吱呀吱哟哟地转
这里的风景呀真好看
天好看 地好看
还有一起快乐的小伙伴
……”
“啊呀呀,侬做啥啊?!停下来,快停下来!”姆妈不晓得啥辰光来了。
“快停下来,再迭恁飞快推磨子,磨子要飞出磨芯,砸到地上了,侬脚要压得粉粉碎了!”姆妈急叫。
仁仁停下来,磨子慢慢转了半圈停了。
“推磨可以嘎发疯啊?!要闯穷祸了!侬看,磨盘已经滑到一边了!真正危险啊!侬大姐呢?哪恁侬在推磨呢?”
“大姐叫我帮伊推磨咯呀!”
“唉,迭个阿大头真正不错,大懒差小懒,小懒差脚板,侬倒呒么差脚板滑脚溜脱,侬差点拿自家脚板砸烂脱!”
姆妈抓起一把磨槽的米粉,低头一看,“哎呀,侬看,侬看,磨子推得嘎快,糯米又放嘎多,侬看看侬磨得是啥?糯米根本呒么磨碎,一粒粒嘎粗,像拌水泥的黄沙!迭个哪恁包汤圆啊?!就是做松糕也嫌粗啊! 全部返工!全部返工!去叫大姐来推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