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岁杪时节/梧桐树下
岁杪时节,天凝地闭,风厉霜厚。
仁仁捧着一杯热茶,倚在窗边,看着眼前一片凋零的花园,前几天,草地还有些许绿,现在一片枯黄,斑斑白霜,只剩院墙外侧四棵中国梧桐挺着青翠树干。
中国梧桐又叫青桐,高大挺拔,树干无节,树皮平滑,叶如蒲扇,妍雅华净,即便霜雪肆虐,树干依然翠绿逼眼,气势昂扬。
爹爹特别看重迭四株青桐,曾经翻出《诗经》和庄子的《秋水》里有关于青桐的记载,读给仁仁四姐妹听。仁仁记得《诗经》上讲: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菶菶萋萋,雍雍喈喈。讲的是青桐茂盛,引来凤凰啼鸣;在庄子的《秋水》中,庄子见惠子曰:“南方有鸟,其名为鹓雏,子知之乎?夫鹓雏,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
一次,仁仁偷偷听到爹爹对姆妈讲,“良禽择木而栖,凤非青桐不落,常言道‘栽下青桐树,引得凤凰来’,不晓得啥人种的迭四棵青桐,啊是正好对应阿拉屋里四个好看聪明的囡娪,看来我四个囡娪一定有出息。”
“侬的囡娪么,侪像侬呀,有啥言话好讲啦?!”姆妈冷冷地“戳”爹爹一句,迭是姆妈最欢喜做的事体,“不过么,我是呒么看到梧桐树上有凤凰,我只看到叽叽喳喳一群又一群麻雀哦!” 姆妈当然晓得自家四个囡娪个个聪明漂亮,心里也盼着囡娪侪有出息,但,看到爹爹自我得意的样子,熬不牢泼爹爹一头冷水。
仁仁正想得出神,听见姆妈叫:
“仁仁,顾妈讲切水笋的师傅来了,就在弄堂口摆摊,侬快去拿阿拉屋里的水笋干给伊,让伊切!快去快回来。大姐姐二姐姐在磨水磨粉腾不出手来,等息,侬帮姆妈去拿鸡棚拆了,花园打扫清爽,听见伐?”
嘎冷的天,仁仁实在不想出去,姆妈下令,呒么办法,仁仁到汽车间拿了水笋干,硬硬头皮推门出去。
外面好热闹,弄堂里,顾妈和阿巧坐在太阳底下,两手冻得通红用黄沙擦钢精锅子和不锈钢锅子,这些锅子用了一年,外面被火焰熏黑了,看上去脏兮兮,顾妈和阿巧抓一把黄沙沾些去污粉用力“沙,沙,沙”擦,污垢一点点擦脱,锅子又亮晶晶像新的一样了。
弄堂外更热闹,平常辰光弄口只有小皮匠一个摊头,今朝不得了了,弄堂外上街沿上像开集市一样。
小皮匠的摊位前堆满了已上好鞋帮完工的大大小小各色新棉鞋,伊身后尚未完工的鞋面料堆得小山高,真正担心伊大年夜前能不能完工,小皮匠已经发话,不再接受新生意了:
“覅再拿鞋帮鞋底来了,我就是有十双手也来不及做了。”
小皮匠嘴上迭恁讲,心里还是体谅大家咯,还是不断地接下生意,“咳,不帮忙上这些新鞋,哪恁办,不见得新年穿旧鞋啊!”
小皮匠的摊头旁边新添了剃头师傅的挑子,旁边一溜小凳子上坐着等剃头的老老少少光榔头。年长的光榔头有的拿份报纸看看,有的聚在一道吃吃香烟讲讲山海经;年少的光榔头坐在剃头师傅的”竹篮书摊“——一只放连环画的竹篮旁,静静翻阅,静静等待。
过去几步路,是磨刀师傅的摊头。过年过节是磨刀匠师傅进账最好的辰光,家家户户大斩小切,刀刃钝了,刀口勚了,各家“掌勺大厨”侪来央求磨刀师傅。
钉碗补砂锅的摊子也来凑热闹,不晓得啥道理过年过节辰光砂锅来得会爆裂,肉汤鸡汤流了一天世界,真正叫人肉疼头痛。
一年中只在春节前来摆摊的是切水笋的摊位。
水笋炖肉是上海人的看家年菜,由来已久。年底前,各家各户拿出缸缸盆盆用淘米水浸泡笋干,每天更换淘米水,乌黝黝,柴爿一样的笋干经过两三星期淘米水浸泡漂净,像出水芙蓉样出落得玉白玉白,在五花肉的汤汁里文火慢炖,吸足肉汤,变得无限鲜嫩、肥腴、柔滑。
和所有江浙人家一样,仁仁家也欢喜吃水笋炖肉,每年大砂锅炖满满一锅,过了年初四,年菜吃得差不多了,水笋炖肉就端上台面了,每天舀一碗出来热热当只菜,迭恁冷了热,热了吃,炖到后来,肥肉全融了,肉皮全化了,瘦肉看不见了,只剩绵软酥烂,咬一口满嘴流油的水笋,好吃的让人不肯停箸。
但,晒干的水笋硬的跟柴爿一样,厨房菜刀完全切不动,不得不请切水笋的师傅帮忙。
不晓得切水笋师傅平常靠啥营生,从来不看见伊,一到年底,伊背着装有铡刀的长板凳来了。
切水笋师傅的摊头在马路打弯处,仁仁老远看到顾妈已经在那里了。
顾妈讲切水笋的铡刀厉害,是按照包青天包拯的三口青天大鍘刀锻制的,老老结棍。
顾妈讲,伊在绍兴戏里看到过包青天的三口大鍘刀:龙头铡专铡违反王法,结党营私,图谋篡权的皇亲国戚,凤子龙孙;虎头铡专铡贪官污吏,祸国奸臣;狗头铡专铡土豪劣绅恶霸无赖。迭个就是包公“上铡国戚,中铡贪官,下铡恶民” 为民除害的家什。顾妈讲,所有铡刀侪必须老老锋利,保证手起刀落犯人的头颅“咔嚓”一记落地,不然,死囚的头一刀,两刀,三刀,斩了半天斩不下来,死囚痛绝挣脱刑吏,血淋带滴的骷颅头荡在胸前,晃发晃发,像没头鬼一样满刑场乱跑,刑吏后面挥舞大刀死命狂追,迭种样子覅吓死人哦!
顾妈讲得绘声绘色,讲得仁仁鸡皮疙瘩一阵又一阵。
仁仁真正佩服顾妈,算账:复杂的十六制运算轻而易举,算得又快又准确;讲故事,有声有色,大字不识几个,戏文里的优美词句信口拈来;顾妈边讲边比划学包公,一架一式,举手投足,学得惟妙惟肖,仁仁佩服的五体投地。
记性嘎好,嘎聪明,嘎有才气的顾妈要是有机会读书肯定能成为数学家,文学家,表演艺术家!仁仁为顾妈感到惋惜。
仁仁捧着一淘箩切好的水笋片往家走。走过爆炒米花的摊头,看见晶晶,囡囡跟几个排队爆炒米花的女小人在白相“脚尖脚跟脚尖跳,一号一号喊两号”,伊拉看见仁仁从后面追上来:
“仁仁,仁仁,跟阿拉一道踢毽子伐?看,顾妈帮我做的毽子漂亮伐!”晶晶举起毽子迎风唱起踢毽子的儿歌 “大风去,小风来,阿拉踢毽子侬覅来,明朝请侬吃年夜饭。”
仁仁原本想踢几记,一看那毽子的羽毛是自家阉鸡尾部的长羽毛,立刻没劲了,
“今朝不踢了,姆妈还要我打扫花园呢。”
仁仁疾步回到屋里,先去打开那本旧的语文书,里面夹着一根根绚丽多彩的长羽毛,迭是那几只阉鸡颈部尾部的羽毛。今年的阉鸡太壮了,姆妈拎不动,请顾妈帮忙杀,顾妈拿漂亮的羽毛留出来,分给仁仁,晶晶,文颖和囡囡做毽子,仁仁呒么舍得做毽子,全部夹在语文书里囥起来。
迭些鸡毛前两天还在鸡身上,油亮亮地带着体温,仁仁叹了口气,伊喂养迭几只鸡才一个多号头,已经喜欢上了,不舍得姆妈拿伊拉杀脱,但有啥办法?
合上了书,仁仁去拆除鸡棚,去打扫花园。
姆妈关照,拿搭建鸡棚的竹竿油毛毡汏清爽晒干,用申报纸包好,明年还要用,鸡棚地上,还有稻草袋上的鸡屎集中起来,作为壅肥倒在花园月季花跟那四棵青桐树的根部,明年月季会开更多花,青桐会长得更高,叶子更茂盛。
难道姆妈真的相信青桐长高会引来凤凰?看看迭几棵青桐树,哪里有凤凰啊?只有一群群叽叽喳喳,呒头呒脑的麻雀欢快地在四棵青桐树上穿来飞去。
太不公平了,嘎难看的麻雀倒占据了临风玉立的梧桐,而羽毛如此绚丽的三黄鸡,未及开鸣被阉割,一辈子蜗居小小鸡棚,等待秋后问斩成为盘中餐!
太不公平了!仁仁愤愤。
“世界上确实有交关不公平的事,”姆妈讲,“侬看,最漂亮的花总归最早被采摘,质地最好的树木总归最早被砍伐,最美味的飞禽走兽总归最早被扔进锅里,装入人的肚里。阉鸡也可以讲是‘红颜薄命’,因羽毛艳亮,皮肉细致,被人看中,百里挑一捉去阉割。咳,讲来讲去,世上万物和人一样,不是讲枪打出头鸟,人怕出名猪怕壮,讲来讲去做人要低调,不能风头太健,要谦恭,要夹紧尾巴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