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小理发师/梧桐树下
腊梅綻，彤云涌，万木萧杀，霜雰侵骨。
“快起来，覅赖被头洞了！快起来，吃好早饭做事体！”仁仁听见姆妈在催促大家快快起床。
迭恁冷的冬天，仁仁最最痛恨的是早上起床，被头洞里多少暖热，放寒假还不能赖被头洞啊？！仁仁不想起来，闭着眼睛蜷卧在被头洞里一动不动，像洞穴里冬眠的蛇，耳朵却竖起着，听外面的动静。
姆妈目标明确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最后在仁仁床前停住了，仁仁胆怯地拨开被头一只角朝外张望，眼光撞到姆妈眼睛，赶紧闭起眼睛装睏。
“覅装了，睏熟了哪恁眼皮抖个不停啊？”姆妈一语揭穿。
“搔伊脚底板！”三姐哇哇叫。
“拿伊被头拉脱！”大姐出主意。
被头洞里，仁仁听得真切，伊晓得大姐三姐两个人的“战斗力”，不得不起床。
“哎，哎，倷大家看啊！仁仁拿夹头发的夹叉卷前刘海，伊妖怪伐？”佳佳两只眼睛盯住仁仁的前刘海像发现了新大陆大惊小怪叫起来，“妖怪煞了！恶心煞了！难看煞了！”
仁仁呒么想到被佳佳发现伊用夹叉卷刘海的秘密，有点难为情。
仁仁老要好看，伊班里有几个女生跟伊拉姆妈去南京西路白玫瑰理发店，南京理发店烫头发，烫了前刘海跟辫梢，老好看咯，仁仁蛮眼热，但伊不好意思跟姆妈讲，自家偷偷用夹叉烫前刘海。
姆妈听见，看了一眼仁仁，讲：“想烫前刘海啊？好好帮了做事体，等小年夜前，我去烫头发，带倷几个去烫前刘海辫梢！倷要是不乖呢就呒么烫，听见伐？”
仁仁佳佳几个听到开心啊！
仁仁赶紧起床，伸手去拿盖在被头上的衣裳，再一看，昨日夜里睏觉前好好盖在被头上的衣裳全部散落地上，仁仁舍不得离开还温热的被头洞，像长臂猿迭恁伸长胳膊去捞地上的衣裳。
“覅捞了，清清爽爽衣裳侪踢到地上，睏相嘎臭！”姆妈帮忙拾起地上的衣裳，扔给仁仁，“太阳已经照到被头上了，快穿好起来！今朝太阳好掸年尘。”
“太阳一点不暖热。”仁仁小声嘀咕。
姆妈盳了一眼窗外，太阳淡黄淡黄，几近苍白，斜射进屋，只有亮光，呒么温度。
“太阳辛苦一年了，年底了，伊也精疲力尽了，要打B-12补补血了。不过，今朝霜雪雪白，老老厚，等息太阳肯定会老好。”姆妈信心满满。
姆妈过年有套规矩，每年等糟货：糟鸡、糟鹅、糟肉，入甏封口后，拿鸡棚拆了，扫干净，就开始迎春大扫除：掸尘、擦玻璃窗、揩圆台面、地板上蜡、洗刷供品攒盒等器皿、碗盏盘碟勺匙、换洗熨烫窗帘、沙发套、椅子套、枕头套、被里子、被横头、床横头、床单、床罩 ……，要忙好几天了。
今年冬至前后一直落雨。
上海人希望冬至落雨。俗话讲“邋遢冬至清爽年”，讲的是，若冬至落雨，过年就会放晴。春节太阳好，新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春节天气好，走亲访友也方便些，穿新衣裳新鞋子不会弄龌龊。但冬至时节落雨也有不尽人意处，交关过年前要做的事体，比如春节前掸年尘，汏汏弄弄，滴滴嗒嗒落雨天啥也做不成。
仁仁姆妈一直在收听天气预报。前两天，天气预报讲，会有一段“小阳春”好天气，仁仁姆妈满怀希望等啊盼啊，今朝终于天晴了，姆妈开心啊。
“笃笃笃”一阵敲门声，仁仁姆妈刚要去开门，门开了，顾妈头上戴了一顶晶晶阿爷用旧的压发帽，拿头发统统塞进帽子里，外面包了一块方围巾，戴了一只大大的医用口罩，身上套一件过膝旧雨衣，浑身包得严严实实，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
“哦哟！顾妈，是侬啊！我还以为林冲夜奔走错地方了！”仁仁姆妈看到顾妈迭副样子，不由“噗嗤”笑出声来。
“仁仁姆妈，快，快，拿屋里小家什搬到阳台上去，大的，搬不动的家什用要汏的龌龊被单床单遮好，我来帮侬掸尘！阿芹走了，我来帮侬！”
“迭个哪恁好意思！我已经关照阿拉屋里几个小丫头掸年尘了。倷屋里今朝也掸年尘，对伐？ 侬有交关事体要做唻！”
“仁仁姆妈，不瞒侬讲，我老聪明，老会安排，” 顾妈从来不会错过一个自夸自的机会，“我昨日夜里吃过夜饭就拿阿拉屋里门厅、客堂间、吃饭间、走廊里的家什侪遮好，等阿娘阿爷去睏觉了，我就掸年尘了。几个小鬼头的房间，我也关照伊拉今朝一早起来拿家什侪遮好，我老早就拿伊拉几间房间，阿爷阿娘睏觉房间，侪掸清爽了！”
仁仁姆妈不能不叹服顾妈的机敏、勤力、能干，“顾妈，个么，侬还要揩灰尘啊，侬去忙，我有几个小姑娘帮忙可以了。”
“仁仁姆妈，现在灰尘还呒么落定，还不能揩灰尘。……侬覅客气，侬看我手里拿咯啥物事！今年春天我看到菜场里有人卖晾衣裳竹竿，我挑了一根最最长的，现在掸年尘正好派用场。……老早，侪是倷屋里阿芹，迭个‘长脚鹭鸶’帮我掸年尘的呀！” 阿芹其实只比顾妈高半只头，顾妈欲爱叫伊“长脚鹭鸶”。
仁仁姆妈一看，果然，顾妈拿了根老长老长的竹竿，看到顾妈迭恁诚心诚意，仁仁姆妈 心里感动，同时，不由地想念阿芹。
“阿芹不晓得过得好伐？老牵记伊。”
“听邻村的人讲，伊蛮好，好像有喜了，开春就要生了。咳，有了小人，有的伊忙了！”
顾妈边讲边进屋，关照仁仁姐妹几个用换下来要汏的龌龊床单龌龊窗帘拿家具遮起来，
“等些掸好灰尘，覅急了拿床单窗帘收起来，要等灰尘侪落定了再可以收床单窗帘，收床单窗帘辰光要轻手轻脚，有灰尘的一面朝里面叠，覅让灰尘蓬起来。”
掸年尘一年一次，仁仁觉得老有劲，再加上姆妈刚刚讲过只要伊拉乖，好好帮忙做事体，年底就带伊拉去烫刘海辫梢了，伊跟在顾妈身后卖力地做生活。
“掸年尘好白相伐？热闹伐？讲给倷听，”顾妈不等仁仁姐妹几个回答，滔滔不绝讲起来，“我像倷迭恁大，已经出嫁了，我是童养媳呀！婆家的生活我一个人做，掸年尘也是我一个人做，里里外外生活侪是我一个人做，屋里打扫好，还要扫院子，扫猪圈、扫鸡窠鸭棚，要砍柴……,忙得吃饭辰光也呒么，一天下来浑身筋骨痛！……乡下头掸年尘是桩大事体，掸年尘不光光掸脱垃圾龌龊，阿拉乡下头相信掸年尘会得掸脱晦气霉气，一定要用平常囥起来的清清爽爽的干稻草，不可以有一点点烂泥，有一点点鸡屎鸭屎牛粪的清清爽爽的干稻草绑在长长竹竿上拿房梁，屋顶，墙角的积灰蜘蛛网扫清爽。掸完尘，掸尘用的干稻草与竹竿不能拿进房屋，因为上面侪是灰尘，侪是邪气霉气，拿进屋触霉头咯，必须放勒院子壁角落，到年夜饭吃好放炮仗辰光，家家户户在院子外点个篝火，拿迭束干稻草跟迭根竹竿掼进篝火里烧，迭个叫‘烧晦气’，每家人家的长辈，男主人带头从火堆上跳过去，女人小人再依次跳，讲迭恁跳可以消灾避难, 新的一年会有好运，会发财……..， 我是不相信咯，我每年跳，跳了嘎许多年，我命还嘎苦，我还嘎穷。”
“侬哪恁苦啦？侬哪恁穷啦？”仁仁瞪大眼睛问，“上次，阿拉姆妈讲我跟晶晶敲侬竹杠，晶晶阿娘讲应该敲侬竹杠，讲侬银行存款里有交交关钞票！”
“覅听晶晶阿娘瞎讲，” 顾妈笑了，“我是讲我以前在乡下老老穷！我在乡下头老老苦。”
突然，顾妈眼睛一亮，嗓门提高讲：“咳，侬想听，我差点烧死脱的事体伐？” 不等仁仁回答，顾妈讲：“有一次，我从篝火上跳过去辰光，不当心，我一只鞋子落到火里，等大家用木棍拿我鞋子从篝火里扒出来，鞋子已经烧光快了，倷晓得，我呒么好好的鞋子，我只有一双我自家用稻草芦花编的草窠鞋，呒么一点点布头棉花，像鸟窠一样的鞋子，我每趟塞交交关芦花，蛮暖热咯，迭恁草编的鞋子落到火里，立刻火苗窜得老老高，我的鞋子烧着了，衣裳烧着了，后来头发也烧着了，幸亏大家七手八脚帮忙拿我身上的火拍灭，不然，我肯定活活烧死！可惜我的草窠鞋烧脱了。伊个辰光是冬天呀，哪里有芦花啊？草窠鞋烧脱，我只好光脚，我光了脚还要做生活，两只脚冻得裂口，血流出来，我只好用冷水汏汏，我怕伤口滚脓烂脱，用盐水揩伤口，伤口上涂盐水，痛得人全身抽！真的，我想用刀拿自家的脚斩脱的心也有！伊个辰光苦呵！”
仁仁五分钟前还在想从篝火上跳过去一定老好白相，老有劲。但一听顾妈的鞋子被火烧脱，有点怕了，还好只是烧了鞋子，要是衣服裤子烧着了，那就危险了。咳，顾妈真是命苦，大冷天呒么鞋子穿！一双脚冻得裂口流血！
“哎哎，仁仁，侬两眼直瞪瞪做啥？……侬迭两只枕头呒么遮好啊！” 顾妈提醒，仁仁想得出神，忘了用床单盖住那两个枕头了。
“仁仁，做事体要认真啊！ ” 姆妈不晓得啥辰光来了。
“仁仁做生活老好的，老认真咯！”顾妈赶紧帮仁仁讲好话。
“仁仁乖就好。” 姆妈转过头跟顾妈讲，“顾妈，我烧了一点赤豆红枣年糕汤，蒸了点糕，侬掸好尘歇歇脚吃一点……。”
“啊呀，罪过煞了！我不饿呀！”
“侬跟我客气啥啊？！老早起来做事体，哪恁会得不饿！”
“好，好，侬烧好了，不吃，侬要不开心。阿拉还有一点点，马上就全部掸好了，完工了，就去吃。”
“谢谢侬，顾妈，谢谢侬来帮忙。”
仁仁姆妈接着吩咐：
“仁仁，侬帮顾妈做好了，也去吃点点心。下半天。侬去帮林奶奶打扫弄堂，慰问街道里的孤寡老人还有军烈属光荣人家，听见伐，下半天一点半到林奶奶门口集合。”
每年春节来临，街道里弄要搞大扫除，要慰问孤寡老人，慰问军烈属。
平常，每逢周四，街道干部分工包干各条弄堂，带领大家搞清洁工作，每年春节前的周四清洁工作是一年中最隆重的大扫除，除了扫枯树叶，扫墙角垃圾，挖清阴沟洞里的污物，还要在各个害虫幼卵跟各种细菌滋生的角角落落喷药水撒漂白粉，阴沟洞四周还要涂上石灰水。
今年，干部侪参加“向大海要田”的崇明围垦去了，人手少了，留在上海的街道干部要慰问孤寡老人，要帮伊拉掸尘打扫、要帮伊拉剃头理发、要帮伊拉办年货，还要拎着浆糊桶，捧着新春对联，敲锣打鼓去慰问军烈家属……，实在忙不过来。今年，各条弄堂清洁工作就由各条弄堂自家负责。
仁仁听到林奶奶讲伊乖，会得做事体，点名要伊参加慰问军烈属，参加里弄大扫除心里老开心，三口两口吃完中饭就去林奶奶家报到。
仁仁到达林奶奶家的辰光，晶晶、囡囡、阿康、阿庚已经到了，文颖拎着浆糊桶，晶晶囡囡捧着春联走在前面。伊拉每到一家侪看到附近学校的高中生早已开始帮助这些人家打扫卫生，帮助孤寡老人换下脏被单床单拿到街道服务站去汏，有的孤寡老人的床单被里太破旧了，伊拉拿来交给林奶奶，林奶奶仔细检查每一床被单床单，一一记录下来，凡是还能补的拿到街道缝补一下，不能补的，林奶奶将与区侨联与政协办公室联系，为这些老人购买床单被里，解决这些孤寡老人的困难。哦
林奶奶带领文颖晶晶仁仁伊拉几介头一家一家地访问孤寡老人，给一家一家军烈属贴春联贴“光荣人家”的大红纸。阿康开头觉得蛮有劲，后来觉到有点厌气，不过伊发现给老人剃头蛮有意思，尤其觉得剪刀剪头发“咔嚓咔嚓”的声音老好听。 阿康听得手痒了。伊看见一位大学生正在给一位阿婆剪头发。
“侬今朝剪了好几个头了吧？”
“嗯，至少十个人！”
“侬手不酸啊？” 阿康试探地问。
“哪恁会得不酸，我手指都快僵脱了！”大学生边讲边给阿康看伊的手，“侬看，手指快伸不直了！”
“侬休息休息，我来帮侬剃头发。”
“侬会剃头？”大学生诧异地问，眼睛嘴巴张得老大。
“我当然会，阿拉阿爷阿娘的头发侪是我剪咯。”阿康脸不变色心不跳地吹了一个大大的牛，“来，让我来剃。”
大学生毫不犹豫地将剃头剪刀递给阿康。
阿康兴奋啊，用三只手指撑开理发剪刀对准阿婆后脑部位的头发就上。
“喔哇！喔喔哇！”阿婆痛得叫起来。“侬要拿我咯头戳穿啦！喔哇，喔哇！侬的手太重了！”
阿婆回头一看，咦？刚刚的学生子哪恁一下子缩脱了，缩得嘎矮了？！
阿婆心好，以为阿康吓傻了，跌倒了，一面用手抚摸着自家头上的痛处，一面安慰阿康：
“弟弟，覅吓，不碍，不碍，揉揉就不痛了，侬接着剪好了。”
阿康一听，晓得自家拿阿婆戳痛了，再一看，自家刚刚一刀上去竟然拿阿婆的头发剪脱一大撮，后面露出一大块白白青青的头皮！啊呀呀！闯穷祸了！那么，难恁办。
阿康嚇了，啊呀，等歇大学生就要回转来了，快逃！
“弟弟侬帮我头发剪好啦？谢谢，来，来，吃只桔子。”阿婆坐在凳子上发觉呒么动静，以为头发剪好了，伊慢慢立起身要去拿桔子给阿康，一看，呒么人。
阿康早已逃得无影无踪，手里还捏着剃头剪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