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仁仁家的醩鸡/梧桐树下
自从三位“太监老爷”在仁仁家“落脚定居”后，仁仁放学回家有了一项新任务：喂鸡。
“仁仁，姆妈迭两天要给倷大大小小几个做新棉鞋，侬现在六年级呒么校外小组了，放学快点回来给迭三个‘太监姥爷’‘吃夜饭’，鸡侪是早起早睏咯，天一暗，伊拉两只眼睛就闭啊闭，呒精打采了，不让伊拉吃饱睏觉，要落斤两瘦脱咯！”
仁仁答应。
仁仁晓得每年入冬后，姆妈要比平常辰光忙交关交关，伊要为爹爹熬膏滋药，要准备年货，要给家里每个人做新衣裳新鞋子，还要帮左邻右舍的儿女春节期间婚嫁准备讨吉利的大红剪纸，要做交交关事体，“忙得脚也要举起来帮忙了”，姆妈常朝迭恁讲。
放学后，仁仁护送弟弟到伊参加校外小组活动的同学屋里就回家了。
“姆妈，我回来了。”仁仁一只脚刚跨进门就向姆妈“报到”，一看晶晶阿娘坐在桌子旁，赶紧向晶晶阿娘问好。
“仁仁，真乖，嘎早回来帮姆妈做事体了。” 晶晶阿娘笑眯眯看着仁仁赞许。
“现在大了，懂事体了，帮我交关忙。”
“阿拉晶晶到现在好像还呒么长大，整天疯疯癫癫白相，跳橡皮筋，造房子，踢毽子，鞋子侪跳破踢破，”晶晶阿娘看了看仁仁脚上的鞋子，对仁仁姆妈讲，“侬看，仁仁迭双鞋子，我记得，是开学辰光开始穿的，我给晶晶也穿了双新鞋子，仁仁的鞋子还蛮新，阿拉晶晶的伊双鞋子已经打过两次汽车轮胎的橡皮鞋掌了，又要磨破快了！晶晶伊娘讲帮伊买双人造革做的皮鞋，鞋底是牛皮咯，我看是呒么用咯，侬讲，一双鞋子哪恁经得起在水门汀地上磨啊擦啊？！我看，就是买铁皮做的，钢皮做的鞋子也呒么用！”
“晶晶好小囡，老讨人欢喜咯。”仁仁姆妈讲，“小人性格不一样，晶晶活泼，阿拉仁仁不欢喜动，不过仁仁真的动起来，也老无法无天咯。”
仁仁一旁听了不响，伊最晓得自家，伊不是不欢喜白相，伊怕痛，怕跌跤，凡是脚要离开地面的游戏，比如跳绳，跳橡皮筋，还有体育课的跳高，仁仁不敢参加，怕跌，不过跳远，仁仁敢尝试，因为跳远跳到沙坑里，跌进沙坑不痛也不会跌伤。
“仁仁，侬看，晶晶阿娘又拿来嘎许多鱼头鱼尾巴，侬拿去拌勒鸡食里，给‘太监老爷’吃。”
仁仁听话地去喂鸡。
仁仁姆妈接着又一次向晶晶阿娘道谢，“晶晶阿娘谢谢侬啊！”
“侬客气啥？！侬哪趟做醩鸡不拿来给阿拉吃！阿拉阿爷最要吃侬做的醩鸡了！伊讲啊，吃过仁仁姆妈做的醩鸡，其他人家做的啥个醩鸡醉鸡，饭店里醉鸡醩鸡侪不想吃了。”
“晶晶阿爷讲得好，客气了！”
“晶晶阿爷讲得是实在话！别人家做的醩鸡根本不好叫醩鸡，只好讲是醉鸡，其实连醉鸡也不是，不晓得泡勒啥个黄酒里，里面还乱七八糟放了辣椒，葱姜迭些东西，有的还放了糖，甜咪咪咯！侬讲讲看，黄酒里放糖，高粱酒里放糖，算啥名堂？！侬讲，啥人花雕酒里放糖，五加皮里放糖，竹叶青里放糖，有迭恁吃酒咯？”
晶晶阿娘越讲越振振有词，仁仁姆妈忍不住笑。
“哎，侬覅笑呀。”晶晶阿娘喝了一口仁仁姆妈递给伊的茶，“外头的醉鸡侪呒么吃头，为啥，侪泡勒不晓得啥个清水光汤的糟卤醉卤里，侬讲，会得好吃伐？！肉，不管啥个肉，泡了水里，辰光一长侪泡软脱，泡烂糟糟了，还有啥个咬头嚼头？不相信，侬仔细想想，腌笃鲜里的肉，泡在肉汤里，啊是软塌塌咯，根本不好跟红烧肉比，红烧肉随便哪恁酥烂，还是有嚼头，有咬头咯，至少红烧肉肉皮有点糯糯的韧劲；蹄髈汤里的蹄髈皮，啊是软塌塌， 一搛就碎？哪恁可以跟红烧蹄髈的皮相提并论？还有鸡汤里的鸡肉啊是松嗒嗒咯，那块鸡皮啊软塌塌，一碰就破？但白斩鸡的肉质是紧密咯，有弹性咯，白斩鸡的鸡皮更加有弹性，还有点脆性，老有咬头嚼头，对伐？再讲，肉泡在卤汁里，肉的鲜味道侪跑到卤里去了，不鲜了，侬讲对伐？”晶晶阿娘滔滔不绝讲了一通。
“是迭个道理，所以阿拉做醩鸡，用最好的绍兴花雕酒的糯米酒醩。每次做醩鸡，我先要去药房买四，五包消毒纱布，回来清水漂脱消毒水味道，晾干，做成四寸见方的袋袋，迭些纱布袋袋用来装在绍兴花雕酒的糯米酒醩。”
“侬拿酒醩装了纱布袋袋里？”晶晶阿娘有点好奇。
“是啊，是啊。做醩鸡的辰光，先要拿阉鸡像做白斩鸡一样在滚滚开的开水里烫熟，一次次浸到开水里，再拎出来，再浸下去，再拎出来，直到用竹签戳进鸡肉里流出来的水不带血水，说明断红了，马上浸到事先预备好的冰冷的冷开水里，鸡皮碰到冰冷的水马上收紧，迭恁么，鸡皮就有弹性了，吃起来脆脆的，口感就好。”
“迭倒是个窍门，怪不得侬做的白斩鸡吃口嘎好！”
“冷水稍微浸一下，鸡皮一收紧就可以了，趁鸡肉还火热滚烫，赶紧用细盐均匀地里里外外搽鸡，让鸡的周身侪涂上一层细盐，让盐慢慢渗透到鸡肉里，再拿鸡放进架橱里散热。接下来，在糯米酒醩里撒细盐，注意了，要保证酒醩和鸡肉一样咸。之后，拿加了细盐的酒醩装入纱布袋袋。等第二天鸡完全冷透了，把一只鸡切成四大块，或六块，装入纱布袋袋，开始醃鸡时，先在醩鸡用的酒甏里先放一只装有酒醩的纱布袋袋，在迭只酒醩袋袋上放一只装鸡肉的纱布袋袋，再放一只装酒醩的袋袋，再放一只装鸡肉的袋袋，一层层放好，密密实实码满整个酒甏，一定要在装鸡肉袋袋的空隙处塞满装酒糟的纱布袋，在最上面再放装几只装酒醩的袋袋，用装酒醩的袋袋拿装鸡肉的袋袋压紧压实，最后用牛皮纸密密封口，要封得紧，不让酒香不外泄，用泥封好甏口后，放在通风阴凉的车间里。一个号头后就可以吃了。迭恁，鸡肉才会有醇厚醇厚的酒香酒味 ！”
“归不得倷屋里的醩鸡不但吃起来鲜嫩肥腴，酒味醇醪，闻起来也酒香馝馞，醺醺醉人啊！讲实在话，倷屋里吃醩鸡，呒么办法一家门偷偷吃，倷屋里的醩鸡甏一开封全弄堂侪闻到酒香！阿拉晶晶阿爷就头颈伸得老老长等倷仁仁送醩鸡来了。”
“确实，醩鸡甏开封辰光，牛皮纸一拉开，真是香，我每趟熬不牢深呼吸，好闻呀！”
仁仁姆妈想起仁仁爹爹的好友在品尝醩鸡后回信，曾这样描述：“鸡皮金黄灿烂，鸡肉莹白如玉，酒香馝馞四座生芳。夹一块鸡肉送往嘴边，还未入口醇厚的酒香扑鼻而来令人陶醉，食欲大开；待鸡肉入口，顿时酒香鸡香溢满唇齿双颚之间；轻轻一嚼，满口鲜香鸡汁，鸡皮油润滑爽，鸡肉细腻肥嫩，鲜美绝伦，妙不可言，令人飘飘欲仙。”
迭封信仁仁姆妈看了老开心老得意，字字句句记得清清楚楚。
迭个辰光，晶晶阿娘开口了：
“我今朝来，还要告诉侬，阿拉阿爷叫顾妈兒子曹荣在伊拉乡下买阉鸡了，等有了阉鸡，要侬帮忙做醩鸡！就是不晓得买得到伐。”
“即使顾妈老家买不到好的阉鸡，叫曹荣去买白乌龟，上次听曹荣讲，伊拉乡下河浜里养了交关鸭子跟白乌龟。鸭子呒么办法做醩鸭，鸭子肉不多，只有一个鸭壳络，白乌龟好，做醩鹅老赞。”
“真的？个么，阿拉要赶紧回去了，阿拉去叫阿爷马上写信给曹荣买白乌龟。我走了，再会，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