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斩监候”/梧桐树下
“真是侬，桂荣，我想肯定是侬送阉鸡来了。来，来，快进屋，快进屋，外面冷得吃不消，快进来汏汏手，吃碗芋艿浆，暖暖身子 。”
仁仁姆妈招呼站在门口的桂荣师傅。
“我不冷，侬先去开车间门，迭三位‘太监老爷’要先拿到花园去，省得鸡毛鸡屎弄得一天世界。”
桂荣师傅称阉鸡“太监老爷”，迭三只芦花阉鸡又壮又大，桂荣费力地拎着，跟在仁仁姆妈后面到了花园，拿鸡塞进早已准备好的大鸡笼。
“迭三只鸡怎会壮得嘎有趣。”仁仁姆妈蹲下身子，拨开鸡毛，“看，迭几只鸡长得滚滚壮，浑身鸡皮蜡蜡黄敞敞亮啊！”
“侬摸摸迭几只鸡，鸡皮细腻光滑伐，摸上去像摸在糯米圆子上面，呒么一点鸡皮疙瘩，再摸摸，嫩伐？迭几只鸡一身肉雪白粉嫩，绝对胜过杨贵妃的冰肌雪肤，唐玄宗要是摸过阿拉的阉鸡，绝对拿杨贵妃打入冷宫！”
“侬又讲戏话了。” 仁仁姆妈熬不牢笑出声。
“一点不瞎讲，杨贵妃吃啥？伊吃粟米、黍米、胡麻！听人家讲，唐玄宗欢喜吃胡饼，粗粮做的饼，上面撒点芝麻，火上烤烤的东西，迭种东西好吃啊？！我是覅吃咯！阿拉乡下的鸡，鱼米之乡的鸡啊，从小吃鱼虾、小蟹、蟛蜞、白米饭长大的！侬讲讲，天天鱼虾拌饭，顿顿蟹贝淘饭，覅讲鸡，就是人也要吃得细皮嫩肉了，对伐？”
“对，对，侬的言话还会错！”仁仁姆妈笑着答，“我晓得侬今朝要拿鸡送过来，昨日我已经从小菜场刮鱼鳞的阿婆摊头上买来一些带鱼头，带鱼尾巴，还有一些鱼肚肠，等歇放点剩饭烧烧给迭三只鸡吃。” 仁仁姆妈边讲边拿出三只大大的草包，“迭三只稻草编的草包，我从小菜场讨来的，垫在鸡笼下面，让伊拉暖暖热热睏觉。”
桂荣接过草包，铺在鸡笼里，“可以了，蛮好了。迭些阉鸡从小娇生惯养，最享福了。….. 不过，有辰光，想想，迭些鸡真正可怜，长到一个半号头就被阉割当了太监，好在伊拉不懂啥个叫‘太监’，啥个叫‘斩监候’，不晓得年底一到，伊拉就要秋后问斩，“咔嚓”一记杀了吃了，伊拉戆哦，呒么心思，每天吃饱喝足，心平静气，高高兴兴在干稻草堆上曝太阳！”
一听桂荣讲，迭些鸡被判了“斩监候”，在鸡笼里等“秋后问斩”，仁仁姆妈不免可怜伊拉了。
“咳，人最凶了，只要好吃的，统统侪杀了吃！”仁仁姆妈不忍心看迭三只阉鸡，催促桂荣进屋去，“去吃芋艿浆，晶晶阿娘烧的，蛮好吃咯，我放了焐窼里，现在还火火烫。”
桂荣回头看了一眼阉鸡，
“讲给侬听，迭三只阉鸡侪是最最好的芦花鸡，春上，我从头两百只小鸡里千挑万挑拣出来的。言话讲过来，现在啦，挑好的小鸡容易，寻一个阉鸡手艺好的交关难。侬晓得阉鸡一定要阉得好，不然，伤了元气，鸡发育不好，要长僵脱咯。”
“听讲是迭恁咯。”
“个么，哪恁办，我只好跑好几个地方寻阉鸡好手。现在不像老早，老早有‘堕民’，侬晓得咯，对伐？”
“听我爹爹，仁仁伊拉外公讲过，老老早浙东地区，比如绍兴，余姚，迭些地方有一些人叫‘堕民’，也有人称伊拉‘堕贫’，迭些人侪是元灭宋辰光的俘虏，罪犯，或者伊拉的后代。伊拉衣着有严厉规定：女‘堕民’穿横布裙、男‘堕民’戴狗头帽。到民国时期，男‘堕民’梳长辫子，发辫盘在头颈上，喏，鲁迅笔下的阿Q就是‘堕民’。‘堕民’只能在‘堕民’之间通婚，不得能跟其他人联姻。封建科举时代，‘堕民’呒么资格赴考，不能捐资纳官。伊拉像鲁迅讲的，只能从事‘贱业’，比如：收旧货，卖鸡毛，捉田鸡（青蛙）、当吹鼓手、演木偶戏，做伴娘、值祭堂，剃头、阉鸡、抬轿子等。现在应该老早呒么‘堕民’了，不会有了吧？”
“老早呒么‘堕民’了！民国元年，孙中山下令解除对‘堕民’的一切歧视，规定‘堕民’与其他百姓‘一体享有公权私权’。但，‘堕民’是元灭宋辰光的事体了，几个朝代下来了，哪恁可能孙中山一道令就呒么了，世界上的事体很奇怪的，有的是名存实亡，有的是名亡实存，讲不清爽。侬讲，对伐？”
“不晓得伊拉的子孙后代现在在哪里？做啥事体啊？”仁仁姆妈好奇地问。
“老‘堕民’老早侪过世了。伊拉后代啥人愿意一辈子当‘堕民’，侪远走高飞，到外乡外省，甚至漂洋过海到南洋迭种地方去了，呒么人晓得伊拉是‘堕民’，伊拉老早自由了。就是在阿拉浙东‘堕民’的后代也早跟普通人通婚了，哪里还有‘堕民’？所以现在寻个会得阉鸡的人交关万难！”
桂荣师傅吃完芋艿浆，接过仁仁姆妈递过来的热水毛巾揩了揩面孔，接着讲，
“‘堕民’阉鸡技术邪气好！那么，现在呒么‘堕民’了，要阉鸡真正老老万难！”
“这手艺要是失传那真太可惜了！”仁仁姆妈讲，“听说‘堕民’阉鸡技术特别高明，一点不伤鸡的元气，不影响其发育生长。据说，当年华佗为曹操医治脑病，建议开头颅，曹操认为要谋害他，杀了华佗。华佗妻怨丈夫因医术遭残杀，焚书解恨，待华佗弟子赶到，只抢出阉割术几页，即阉鸡、猪、狗、牛等，后被绍兴府‘堕民’继承，成了他们营生的传家宝。伊拉腰挂阉鸡手术刀，穿乡走村，口喊：“华，华，阉鸡”，就是纪念感恩华佗。”
“我也听人迭恁讲。现在寻阉鸡技术好的人，绝对不能明讲要寻‘堕民’的后代，只能根据人家道听途说去寻会得阉鸡的人，我走几十里路才寻到。见了面，还不能直笔笔问伊拉的阉鸡技术哪里学的，是不是正宗的阉鸡技术，不能问哦！弄不好要被人家吃耳光啊！咳，以后要阉鸡不晓得哪恁办了！…….” 桂荣师傅讲到此，一看窗外天暗下来了，讲：“天色不早了，我点心也吃过了，该回去了。” 讲好，伊起身拿乡下带来的年货：鳗鱼鲞、黄鱼鲞、海蜇头、肉皮干、水笋、苔条、年糕、豆酥糖、绍兴香糕、三北盐炒豆一样一样从旅行袋里拿出来。“迭些东西侪是大家凑起来的 ，伊拉讲一直托侬帮忙买香烟，肥皂，糖果不好意思。”
桂荣指指一捆弥陀芥菜讲，“这点弥陀芥菜是从阿拉地里割的，给侬炒年糕，乡下过冬至总归吃做弥陀芥菜炒年糕咯，侬还记得伐？”
“记得，迭个好忘记咯？！弥陀芥菜炒年糕加几块笋篰头，味道老好咯。侬看侬拿来嘎许多物事，代我谢谢大家，真正要谢谢大家！全靠侬带年货来，帮了我大忙。”仁仁姆妈一面笑嘻嘻不住道谢，一面往桂荣的三只大旅行袋塞大前门香烟、工农牌香烟、牡丹牌香烟、剪刀牌肥皂、合成洗衣粉，大白兔奶糖……。
“阿拉仁仁爹爹不吃香烟，我拿阿拉所有香烟票，加上用自来火票、糕点票换来的香烟票，帮侬买了迭些香烟，不晓得够不够？到春节，说不定还能再搞到一些香烟票，再帮侬买些。”
“够了，够了，迭种东西多了多吃，少么少吃，又不当饭吃，侬讲，对伐？麻烦侬，每年费心帮阿拉弄到嘎许多香烟，肥皂，还有大白兔奶糖。阿拉乡下头人就是欢喜倷上海物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