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芋艿浆/梧桐树下
厨房间酒香馝馞烟雾袅袅。
厨房一角，姆妈放了只新煤炉，熬制仁仁爹爹吃的膏滋药大砂锅在新煤炉煴火上整整煨了三天两夜了，砂锅里的桂圆、红枣、当归、人参、核桃仁、黑芝麻、冰糖，还有老中医配的药材早已跟成年花雕酒浸泡的驴皮胶融为一体，浓稠的像火山岩浆再也无力“噗，噗，噗”冒泡，间隔好久才弱弱地，像叹气那样“吁”一声，吐出长长一缕带着酒香、枣香、桂圆香、中药香的蒸汽；煤气灶上小砂锅里烧的核桃、红枣、栗子羹也快好了，迭是专为仁仁四姐妹跟弟弟几个小人准备的，姆妈讲，小人到了长发头上（发育年龄）也要补补，不过，小人么，无需药补，食补就可以了。
核桃仁是佳佳仁仁上个礼拜天帮忙剥的。姆妈关照伊拉拿完整的核桃仁放大汤碗里，留起一些，过年辰光做松糕八宝饭派用场，其余核桃放在爹爹的膏滋药里，碎屑屑另外放一只小碗里做羹汤用。
迭种生活佳佳仁仁最欢喜做——可以用“两双半筷子（手）”捞捞吃。
仁仁剥了好几个核桃，但，伊呒么往嘴里塞一个核桃仁，伊晓得伊不能先捞了吃，伊只要一动手捞了吃，佳佳肯定马上报告姆妈，仁仁耐着性子等着。
佳佳见仁仁不动手，熬不牢了，悄悄拿了小小一块核桃仁偷偷塞进嘴角。
“好，侬偷吃！”仁仁就等着迭一刻，伊眼睛一眨不眨，一直静静盯着佳佳。
“侬去告诉姆妈呀！”佳佳毫无惧色，伊晓得仁仁想做啥。
果然，仁仁并不去告状，伊马上也拿了片核桃仁往嘴里扔，“侬吃，我也吃！”
这正是佳佳要的效果！
伊拉两介头侬捞一枚吃吃，我捞一颗吃吃，根本呒么辰光吵相骂。
姆妈觉得两个丫头安静得出奇，过来一看，好家伙，空壳一大堆，碗里的核桃仁只有浅浅一层，再看两个丫头，嘴巴塞得满满的！
“嗯，嘴巴只有一张哦！核桃塞满哉，相骂也不吵了，怪不得嘎太平！”姆妈看看两个丫头，严厉关照，“不许再捞了吃了，再吃下去，倷爹爹的膏滋药还烧伐？！”
姆妈呒么责怪佳佳仁仁，毕竟今年补药补品里放的红枣、桂圆、核桃几乎侪是周边邻居感谢仁仁帮伊拉画枕头套花样，帮伊拉剪吉祥红纸送来的，佳佳也帮忙剪过几次红纸，一年积攒下来足足有靠十斤，买买老价钿，要一大笔钞票了。迭个“假手”丫头立了功了，仁仁姆妈脑际闪过仁仁被剪刀勒出红红印痕的小手。
煤炉上煤气灶上两只锅子不断喷吐热气，仁仁姆妈如释重负地伸了伸懒腰：让迭两锅膏羹慢慢炖，到了冬至早上，仁仁爹爹跟几个小人侪可热烔烔吃了去上班上学了。
仁仁姆妈还不能休息，伊答应帮晶晶阿娘做焦米粥给阿康吃。阿康自从偷吃了阿爷的膏滋药，一直不舒服，尽管不再流鼻血，但舌苔厚，胃口差，肚里胀气，人瘦了一圈，整天像只煨灶猫，阿娘看了心疼。
仁仁姆妈舀一小碗大米一小碗糯米放在淘米箩里，清水洗净倒入炒锅，开小火慢慢翻炒，一面不时看看窗外，通常下半天，林奶奶、晶晶阿娘和仁仁姆妈空闲下来会一道喝喝茶，聊聊家常，天气旺暖，三个人在弄堂里的枇杷树下，天冷则轮番在三家客厅里，甚至厨房间的一角。迭两天，仁仁姆妈要忙着烧膏滋药，晶晶阿娘和林奶奶就来仁仁家喝茶。
仁仁姆妈站在煤气灶前，手握炒菜铲子慢慢一铲一铲翻动炒锅里雪白雪白的大米糯米，手酸了，换只手再炒。迭辰光，仁仁姆妈听到有人敲门，很轻的敲门声，伊晓得是林奶奶，林奶奶敲门总归非常轻。
“来了，来了。” 仁仁姆妈快步走去开门，又急急回到煤气灶前接着翻炒，“林奶奶，侬先坐，我马上给侬倒茶。”
“侬去，侬去做事体，我刚刚屋里吃过茶。” 林奶奶走到仁仁姆妈一旁问，“侬迭个是做啥啊？”
“炒点焦米，给晶晶家的阿康烧焦米粥。”
“侬想得真周到。迭个米一炒香唻！不好意思，我提早来了，我要请教侬，哪恁钩只盐水瓶套子。侬看，” 林奶奶给仁仁姆妈看伊手提袋里的盐水瓶，“晶晶阿娘给了我两只盐水瓶，伊媳妇医院里有交关，当垃圾掼脱，侬讲掼脱可惜伐！大家侪去拿来，汏清爽，冲热水当热水袋汤婆子用。”
“晶晶阿娘也给了我两只，冲热水当汤婆子老好，睏觉前放进被窼，被头焐热，钻被头洞也不怕冷得刮刮抖了，夜里睏觉老适意。”
“是咯，是咯，大冷天，我也给屋里几个人的被头洞里摆汤婆子，热水袋，现在还放冲了热水的盐水瓶。现在还有一点好，就是大家侪装了拉线开关，那么，不用被头洞里爬进爬出关灯，只要拉线开关一拉就好睏觉。”
“是咯！拉线开关老实用，阿拉屋里现在也换成拉线开关了，开始觉得不好看，现在用用觉到老方便。”
林奶奶边讲边拿出手提袋里的盐水瓶，对仁仁姆妈讲，“我今朝带来一只盐水瓶，想给二叔一只盐水瓶焐手。侬晓得，给伊热水袋，伊老欢喜用手捏热水袋，已经被伊捏坏脱好几只热水袋了，我想调只盐水瓶给伊，盐水瓶伊总归呒么本事捏坏了！不过盐水瓶太烫，怕烫痛伊，文颖讲仁仁会得钩盐水瓶套子，我想来麻烦仁仁教我钩盐水瓶套子。”
“啊，呒么问题，叫仁仁帮侬钩两只好了。阿拉仁仁看到伊拉同学拆了爷娘单位发的劳动保护工作手套钩物事，钩棉纱衫棉纱裤，台布，无线电缝纫机套子，还钩汤婆子热水袋盐水瓶套子，钩交关物事唻！阿拉屋里呒么劳动手套，我给伊一些碎绒线，伊钩了两只盐水瓶套子。有了套子盐水瓶不再老老烫，蛮好咯，……等歇我跟仁仁讲，侬放心，伊手脚快来兮咯。”
“个么，谢谢侬，谢谢仁仁了。”
“侬客气唻。”
仁仁姆妈炒好焦米，关了火，抬头一盳窗外，晶晶阿娘手捧着一只狮子斗缸来了。
狮子斗缸——一种比大汤碗还要深还要大，上面绘有狮子图案或狮子形状盖顶或耳提的瓷器皿，通常用来装食品。仁仁家也有好几只大大小小狮子斗缸。过春节辰光，大的狮子斗缸用来盛烧好的什锦炒素、八宝辣酱、油炸好的桂花肉、炒好的春卷馅芯等；小的狮子斗缸用来盛包汤圆用的黑芝麻猪油馅，重油细沙馅，桂花白糖鸡油馅。
“哟，嘎大一缸啥物事啊！”仁仁姆妈看到晶晶阿娘走到门口了，赶紧开门。
“烧了一大锅宁波芋艿漿，大家吃点！”晶晶阿娘笑嘻嘻地跨进门。
“赞咯，赞咯，迭种瀴丝丝的冷天，我就想吃迭种汤洛洛热烔烔的浆羹。” 林奶奶笑嘻嘻地凑上来看狮子斗缸里的芋艿浆。
“来，来，来，我来盛，一人一碗。”仁仁姆妈拿出三只小碗，给每人盛了满满一碗芋艿浆，“还有交关，我放焐窠里，倷自家吃了再添
“好吃！味道真好，热腾腾，一直热到胸口！”林奶奶尝了一口，连连称赞。
“阿娘，老宁波，老手段，伊烧的芋艿浆呒么言话哉！我也不怕难为情，老实讲给倷听，每年，天气一冷，阿拉一家老小就等着晶晶阿娘送芋艿浆来。”
“仁仁姆妈，侬讲得好。侬迭恁讲，阿拉每年烧给倷吃。”
“真的好，侬芋艿浆里放的猪油渣老有特色，嚼起来有味道，有层次，侬哪恁弄的？”
“这倒是有点窍门咯，迭是我阿姆（姆妈）教我咯。”晶晶阿娘开始传授经验。
“做芋艿浆，第一，要用宁波奉化红顶芋艿；第二，芋艿吃油，猪油要多；第三，做浇头的猪油渣要有两种，一种大，像骰子大小的猪油渣丁，一种小，细细碎碎的猪油渣末，迭样吃起来有层次；大的，像骰子大小的猪油渣丁要两次过油，第一次炸至金黄，里面熟透出油，第二次过油，就是在撒到烧好的芋艿浆上面之前，再油炸一次，要让骰子大小的猪油渣丁表层炸得松脆，这样外脆内软，一口一嘴油；细碎的猪油渣末要炸得透，略略有点焦，咬一口焦香扑鼻。迭恁两种猪油渣撒在烧得黏黏稠稠芋艿浆上，脆、松、腴的猪油渣和丝滑的浆羹一同入口，还伴有阵阵油渣焦香，迭种感觉，迭种味道，哪恁会得不好，倷讲，对伐？”
“今朝学到窍门了，同一种食材猪油渣，做成两种类型，口感就不一样了，好办法，好办法！哎，我想，平常烧荠菜豆腐羹也可以迭恁撒些猪油渣，一定好吃，倷讲呢？”仁仁姆妈带着询问的口气讲，“还有，我想，迭些猪油渣最好覅直接撒在芋艿浆上，应该盛在小碟子里，开吃的辰光，再用只莲心调羹舀点撒在芋艿浆上，迭恁猪油渣更脆，更好吃，倷讲是伐？”
“太对了！迭恁猪油渣肯定脆。还有荠菜豆腐羹撒猪油渣的办法好极了，我想想也觉得好吃！”林奶奶赞同，“仁仁姆妈，侬做的芋艿浆老有新意，也老好吃的！”
“我是瞎弄弄，芋艿浆里放些咸肉末，火腿末调调鲜味。还有么，我平时烧罗宋汤辰光会放些自家炒的油面粉着黏（勾芡），迭恁罗宋汤吃起来有点沙沙的口感，芋艿浆里用油面粉着黏，我感到也好像更有吃头。”
“侬迭个用油面粉着黏（勾芡）有道理，迭恁芋艿浆绝对更加好吃！倷想，芋艿浆里有最最细小吃口沙沙的油面粉粒，再有焦香松脆猪油渣碎屑，然后有颗粒状外脆内嫩一咬一口油猪油渣丁，迭个叫舌尖上的‘三部曲’！哪恁会得不好吃！！”林奶奶高兴地拍起手来，“还有，我讲，仁仁姆妈，侬芋艿浆放咸肉丁跟火腿丁，味道有点跟广东的芋艿糕相近，老好吃咯。 ”
“广东人的芋艿糕真的蛮好吃咯，林奶奶，侬做趟给阿拉大家吃吃。
“好呀，下个礼拜做。芋艿对肠胃老好的。”
“哎呀，讲到肠胃，我帮阿康炒了焦米，差点忘记给侬，” 仁仁姆妈赶紧拿一大碗焦米交给晶晶阿娘，“迭点焦米，侬拿回去，放些红枣烧粥给阿康吃，焦米消食，红枣养胃，看看阿康吃了会不会开胃。阿康要是有点胃寒，还可以放些姜末一起烧，生姜暖胃咯。
迭个辰光，有人敲门。
“恐怕是桂荣来了，伊讲冬至前后来上海。”仁仁姆妈说着起身开门，来的正是桂荣。
“我讲是侬来了，果然，是侬！进来，快进来！”
晶晶阿娘和林奶奶见仁仁家来了客人，礼貌地起身告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