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俄俚啊会讨个光榔头做媳妇?/梧桐树下
艾草菖蒲香,粽箬粽子香,香囊香袋香,处处端午香。
端午节几天,梧桐树马路沿街左邻右舍打造的露天大餐厅热闹异常,家家围桌剥粽子吃粽子,男人们手举一杯五加皮、或一瓶啤酒、或半搪瓷茶缸酽茗、或一饭碗大麦茶隔着桌子凳子热热络络呼朋唤友,隔空聊天;小朋友总归人来疯,伊拉精乖,晓得迭种场合大人兴致勃勃胡天野地讲山海经,无暇管教伊拉,乘机也胡天野地发疯,伊拉拿着姆妈,阿娘,外婆用粽箬叶给伊拉做的粽箬叶哨子,鼓足力气哇啦啦吹;伊拉绕着桌子椅子你追我逃白相“官兵捉强盗”,胸前挂的端午彩蛋早已三下五下被撞得“粉身碎骨”,蛋黄、蛋白、蛋皮、蛋壳滴滴嗒嗒落了满身侪是;伊拉的姆妈、阿奶、外婆、阿姨、舅妈围成一堆叽叽喳喳点评各家粽子式样:小脚粽、枕头粽、三角粽、四角粽、牛角粽……;品尝各家各色粽子:白米粽、碱水棕、赤豆粽、豆沙粽、鲜肉粽、鲜肉咸蛋黄棕、咸肉豆瓣粽……。这群人中“酒甏”老婆无锡娘子总归唱主角。
“酒甏”娘子包粽子技术在众街坊女眷中稳稳独占鳌头,每逢端午,是伊大显身手的好机会,十指飞舞变着花样包粽子,个个夸伊手艺高,人人登门来讨教,伊嘴上谦虚心里得意,端午是无锡娘子最欢喜过得节日。
今年端午,大家呒么看到“酒甏”娘子的生硬,觉得蛮蹊跷,哪恁,“酒甏”又跟伊娘子吵相骂了?不对啊,“酒甏”迭几天下酒菜不错,还看见伊吃肉粽子,要是吵相骂,覅讲肉粽呒么吃,白米粽呒么吃,舔舔粽箬的资格也呒么,只能畏头耷脑喝喝隔夜泡饭!
看,“酒甏”这几天酒足饭饱后跟裁缝阿祥,烟纸店老板小六子爷谈笑风生,兴高采烈的样子,不像夫妻吵相骂。但是,就是不见“酒甏”娘子的身影。问“酒甏”,答,到无锡去了。哦,过节去看看老家亲亲眷眷,应该,应该 。
“酒甏”不响,伊肚皮里清爽,伊娘子到无锡乡下去做啥。
前两天,“酒甏”娘子一等“酒甏”吃好饭,马上起身,利利索索收拾干净台子碗盏,坐到“酒甏”对面。
“酒甏”一看,晓得娘子有言话要跟伊讲,几十年夫妻做下来,还不晓得自家娘子!
碰到迭种情况,“酒甏”总归要拿出大男人的样子,一家之主的架子。
恐怕每个男人碰到自家老婆有事相求时总归要搭搭架子,男人的通病。“酒甏”更覅讲了!
“酒甏”搭架子还有一个道理,趁娘子有求于他,敲敲竹杠弄点老胖肉吃吃。“酒甏”故意看也不看娘子,假姿假样要出去“饭后百步走”,“酒甏”娘子看到,一把拉牢“酒甏”袖子:
“跟伱讲,今朝俄用一张棉花票换到四张肉票。”“酒甏”娘子对“酒甏”的品性当然一清二楚,单刀直入,掼出击中要害的一句。
果然,“酒甏”听到娘子讲换到四张肉票,马上立停,不走了,问:
“做啥?啥事体啊?”
“伱个浮尸,听到有肉吃,不出去啦? 过来,坐好!”“酒甏”娘子熬不牢骂“酒甏”,顺手拉过一只方凳,“酒甏”乖乖俯首帖耳坐好。
“酒甏”娘子凑到“酒甏”耳朵边,压低声音:
“俄俚大胖子有女朋友了!”大胖子是“酒甏”的大兒子。
“迭个有啥大惊小怪,伊廿几岁了还不应该啊!我廿几岁,跟侬结婚前,老早搿过好几个女……,”“酒甏”一想不对,赶紧“刹车”。
“酒甏”娘子一听,本要发火,但今朝有重要事体要讲,忍下这口气,不跟“酒甏”计较。
“昨日,富丽布店当营业员的来娣来通知我,伊拉店里今朝卖覅布票的零头布,我吃过中饭急急去了,买了一大包零头布,买好布,伊告诉我,伊看见俄俚大胖子跟一个女的从美琪大戏院出来,伊讲,看上去俄俚大胖子有女朋友了。”
“个么哪恁,不见得阿拉兒子不搿朋友,不结婚,做和尚!”
“不是迭个意思,来娣看见俄俚大胖子跟迭个小姑娘‘炒腰花’!”
“‘炒腰花’?‘炒腰花’是啥啊?老太婆,侬言话讲讲清爽好伐?”
“‘炒腰花’么,就是两介头搂了腰走路。来娣讲伊看见阿拉大胖子搂住小姑娘的腰走路,小姑娘也老情愿的样子,看来两介头蛮要好了。”
“哎,哎!老太婆,讲了半天,侬想讲啥?”
“俄的意思么,俄俚大胖子确实跟伊个小姑娘关系蛮好了。据说,那个小姑娘长得蛮标致咯。我想去无锡乡下问问测字先生,这个朆过门的媳妇啊跟俄俚大胖子相配,啊会的是个克夫命,伊个八字啊跟俄俚两介头合得拢,这是性命交关的事体。”
“八字合得拢么,哪恁? 合不拢么,又哪恁?”“酒甏”反问。
“侬呒么听说,小菜场卖葱姜的讲,小菜场旁边,老虎灶打弯,小弄堂笃底,弹棉花毯楼上一门人家娶的媳妇的八字跟公阿爹冲嗰,过门一个月,公阿爹翘辫子了!”
“侬去听伊拉瞎话三千!”
“俄晓得迷信不好全信,也不好不信,俄想去无锡乡下寻个瞎子先生算算。”
“侬吃饱饭,呒么事体做,瞎搞八搞,搞啥!”“酒甏”不同意。
“俄去无锡么,也不会空跑一趟,俄顺便带一些无锡肉骨头,油面筋,无锡茭白回来给侬过老酒。”
一听,娘子要从无锡带肉,带过老酒的小菜回来,“酒甏”不响了。
“酒甏”娘子托乡下娘家人四处打听,终于打听到无锡城外有位瞎子测字先生相当灵光,百算百准。“酒甏”娘子打听到测字先生的地址,问大胖子兒子要了女朋友的生辰八字,买了火车票,匆匆赶去无锡。
一清老早,“酒甏”娘子来到测字先生的屋里,小心翼翼一层又一层打开绢头(手帕)包,从里面拿出朆过门媳妇的八字,双眼凝视着测字先生,恭恭敬敬报出朆过门媳妇的八字。
测字先生仔仔细细听这副生辰八字,然后,摇头晃脑,掐指叽叽咕咕算了一阵,突然拍案大叫:
“弗得了,弗得了!此人命贵,官至一品!恭喜恭喜!”
“酒甏”娘子搞不懂一品啥意思,操着无锡话问:“先生,俄里朆过门的媳妇哪能话头?要当大官?”
“啥个?这副八字是女人的?”
“当然是女人的八字!这是俄俚朆过门媳妇的八字!俄里讨媳妇啊会讨个光榔头?!”
测字先生忙不迭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搞错了,搞错了!这副八字应在男人身上好得不得了,应在女人身上嘛,只好马马虎虎了,不过迭个小姑娘的八字跟伱俚不冲咯,笃定娶回来当媳妇……。”
“……?!”
“算了,算了,不收伱三十元,收伱廿元算了。”算命先生看到““酒甏”娘子”面孔沉下来赶紧讲。
“啊?!伱还要问我要铜钿啊?!伱拿女的当作男的,啊好意思要俄铜钿啊?!”
“伱呒么讲清爽是女的,俄帮伱算了又算,俄又不是白拿伱铜钿,哪恁不应该收伱铜钿?”
两介头哇啦哇啦吵起来,一旁人讲:
“覅吵来!算命的迷信活动,当心被人检举揭发!”
“酒甏”娘子想想,算了掼给算命先生十五元洋钿,无锡排骨,油面筋,茭白侪呒么买忿忿回家。
“酒甏”娘子回到上海,经过烟纸店,看到烟纸店老板娘小六子娘靠在柜台前跟前来买草纸蛤蜊油的来娣姆妈“扯破布头(瞎聊聊)”,还不等小六子娘跟来娣姆妈开口,愤愤讲开了:
“说给伱俚听,伱俚帮俄保密啊!俄去无锡找算命先生嗰。伱俚晓得,上海不许算命,讲是迷信。俄俚无锡乡下暗促促还能寻个瞎子算算问问。……做啥算命啊?俄俚阿大头有女朋友了,伊一直不讲,保密保得老好,‘搞地下工作’,俄俚侪不晓得,伱俚来娣讲给我听咯,”“酒甏”娘子看看来娣娘讲,“我问了佗,佗跟俄坦白了。……小姑娘倒蛮标致,就是不晓得两介头八字合不合,跟俄,跟佗爷的八字合不合。俄想想,放心不落,想想,放心不落,想来想去,决定寻个算命先生问问,俄不关啥个迷信不迷信,结婚大事体,一定要弄弄清爽,八字相冲相克,小姑娘长得再标致也不能要,结婚一辈子的事体,马虎不得,伱俚讲啊对?上海寻不到算命先生,呒么办法,托俄俚表阿叔去寻了无锡城外最最有名的瞎子先生。咳,讲给伱俚听,瞎子先生讲讲眼睛看不见,耳朵亮得不得了,心里清爽得一塌糊涂,晓得交关人相信算命,越是禁止,佗越是吃香,价钿开得来得高,翻了三倍。呒么办法,为了兒子大事体,再鉅也要去啊!死老头子浮尸,不让去,俄偷偷买了火车票,一个人去。
“俄一脚不停,一下火车跟着俄俚表阿叔跑到瞎子先生屋里,先付了三倍钞票,那个算命先生才坐到以前摆测字摊辰光用的一张木台子旁。
“只看见算命先生摇头晃脑叽里咕噜,叽里咕噜一遍又一遍,抬头两眼盯着俄看,拍案叫道:
“‘此命了得,官及一品,大富大贵!’
“俄听了欢喜,哪恁晓得迭个瞎子真正是个‘开盖货’(无锡话:傻瓜),瞎搞八搞,要俄俚三十块洋钿,算了半天把俄俚朆过门的媳妇当之个光郎头。……真正搞七廿三,俄俚娶媳妇啊会娶个光郎头!真正气煞人!俄要伊拿铜钿还给我,伊不肯,还讲俄要是跟佗大吵大闹,给别人听见,要拿俄捉到派出所去。真正气死俄!咳,俄出了一大笔冤枉铜钿,生了一肚皮气!伱俚讲,俄啊触霉头!十五块洋钿呒么办法跟俄屋里的浮尸报销!伊要是晓得要骂死俄了!伱俚覅讲给俄屋里那个浮尸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