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小六子爷/梧桐树下
“酒甏”目送烟纸店老板小六子爷卡捧着十罐味精朝晶晶阿娘家走，连连摇头，
“乖乖，十罐味精？吃煞人了！” 不过，肯定是晶晶阿娘关照小六子爷买的。
“酒甏”晓得烟纸店老板小六子爷跟晶晶阿爷阿娘交关老交。
烟纸店老板小六子爷，迭个称呼有点长，伊的真名大姓是李银钵。
小六子还呒么生出来辰光，大家叫伊烟纸店老板，或者刘老板，伊欢喜人家叫伊老板。自从，小六子生出来后，大家开始叫伊小六子爷，当然伊更加欢喜听，因为这个末脚头兒子小六子来得实在不易！
烟纸店老板跟老板娘生了五个黄毛丫头，伊拉年年盼，月月盼，天天盼生个兒子，为了生一个兒子，烟纸店老板娘只要听到附近有人家生了兒子，就去问迭门人家要男小人屙尿过的尿布，方圆两三公里内的几条马路几条弄堂生男孩的人家伊侪面皮厚厚去拜访过，侪去要过尿布。几年下来，伊拉屋里的大橱里囥了高高一堆人家男孩屙尿过的尿布！伊拉屋里五个黄毛丫头的名字也明明白白表明了生兒子的重要目标：大丫头叫爱娣，二丫头叫来娣，三丫头盼弟，叫四丫头迎娣，五丫头叫抱娣，总算五丫头帮烟纸店老板“抱”来一个大胖兒子！
烟纸店老板还呒么兒子，还呒么小六子的辰光，伊看到晶晶阿爷阿娘有点气短，有点灰溜溜，伊听说晶晶阿爷阿娘以前也是开烟纸店，后来竟然开厂了，还加，开了几爿厂，生意做得老大；不但如此，晶晶阿爷阿娘家还人丁兴旺，生了三个兒子，不但有大孙子，还加，还有两个双胞胎孙子！结棍呵！自家呢，生来生去生了五个黄毛丫头！同样是男人，哪恁自家嘎呒么出息，嘎呒么噱头，生意做得平平淡淡不讲，兒子还生不出，只能怪自家呒么本事，哪恁抬得起头。再想想，呒么兒子，挣下的这爿烟纸店将来传给啥人？虽然不是大家业，只是一爿门面只有一米半不起眼的小店，但不管哪恁总归是爿店，总归是辛辛苦苦撑起来的家业，烟纸店老板越想越苦闷。
烟纸店老板娘更加不谈了，伊总归觉得自家呒么生兒子低人一头，总归觉得对不起自家老头子，在烟纸店老板面前畏头畏脑，不敢大声说话，勤勤力力帮助看店做家务，生怕被伊老头子凶：“兒子生不出，事体也做不来啊！”
烟纸店老板和烟纸店老板娘决定再生。
“我就不相信阿拉呒么兒子，阿拉生八个、九个、十个、廿个试试，还会生不出个兒子？就是小人多开销大……。” 烟纸店老板想不落，不开心，胸口闷的辰光，免不了跟“酒甏”裁缝阿祥讲讲心里话。
“算了，覅生了，侬有五个嘎好的囡娪蛮好了，蛮福气了！”
“囡娪好，囡娪贴心，做啥一定要兒子啦！”
烟纸店老板朝“酒甏”跟裁缝阿祥看看，翻只白眼：
“倷侪有兒子，讲言话轻飘飘！”
“个么哪恁？侬去生！侬保证再生一个肯定是兒子？！侬真准备生廿个？廿个侪是囡娪呢？好好劝侬不听！个么，侬去生，要是生廿个侪是囡娪，侬买块豆腐撞死？！”“酒甏”讲讲要火气大。
“侬覅触我霉头好伐？” 烟纸店老板生气了，脸孔铁青走了。
烟纸店老板不晓得听啥人讲的，晶晶阿爷阿娘两个人肯定身上带“阳气福气”，假使跟伊拉亲近点，说不定能够“沾点点阳气福气 ”。
哪恁去“沾点阳气福气”呢？ 烟纸店老板苦思冥想了好几天，有了！伊想出好办法了：每次阿爷阿娘来伊的烟纸店买物事，伊把阿爷阿娘付的钞票一张一张仔仔细细挼得平平整整，伊苏北老婆看不懂，笑话伊：
“唉吆喂！老头子，你做㖏（做啥）？做㖏啊？吾看你用熨斗烫烫算喽！”
烟纸店老板不睬伊“家里的（苏北人对老婆的称呼）”，伊还不晓得自家那位“家里的”戆噱噱，大喇叭一个，肚皮里囥不了半点东西，给伊哇啦哇啦传出去，好听啊？！不给人家笑脱大门牙！
烟纸店老板把一张张挼得平平整整的钞票囥在一个红纸包的盒子里，压在睏觉枕头下面，希望晶晶阿爷阿娘摸过的钞票会给他带来“阳气福气”。
两年后，烟纸店老板娘又怀孕了，伊看着一天天大起来的肚子犯愁，咳，不会又是股（个）黄毛丫头，老天爷帮帮忙，让吾生个小伢子啊。
算算产期快到了，烟纸店老板拿了几条破床单来找仁仁姆妈：
“仁仁姆妈，侬好，不好意思，要麻烦侬了，阿拉老太婆有喜了，侬肯定老早就听说了，对伐？这两天离产期只有头两个号头了，阿拉老太婆天天只晓得吃了睏，睏了吃，还有两条破床单呒么做尿布，啊好麻烦侬帮忙洋机上踏几条尿布？”
“呒么问题，侬去拿床单拿来，我来踏！侬让我来踏么是看得起我呀，哪恁好讲是麻烦我。”
“不瞒侬讲，我已经拿来了。”小六子爷递上两条破床单，“谢谢啊，谢谢！个么我先走了，屋里还有交关事体要做。”
“侬去吧，明朝来拿。侬放心啊！”
小六子爷出了仁仁家，急匆匆回去，伊必须回去看店。
路上，伊感到眼睛有点跳，用手去摸摸，用力按住不停跳动的左眼，不小心撞着急匆匆走来的酒甏：
“做啥! 做啥！低着头走路，啊是想拾几张钞票啊？”
“侬覅瞎讲，我眼睛跳。”
“啊哟眼睛跳啊？左眼还是右眼？哦，左眼跳啊？”“酒甏”看到小六子爷的手按在左眼上，
“好，左眼跳福！看来要生兒子了！”
“轻点，覅哇啦哇啦，事体还呒么成功不好讲咯！”小六子爷听“酒甏”讲伊要有兒子了，开心得心“噗噗噗”跳。
烟纸店老板娘的临产期越来越近，烟纸店老板娘想兒子想得几乎要发疯，血压飘到190，老老高，医生给伊吃了降压片镇静剂，也无法让伊冷静下来。
好不容易新生儿“呱”一声落地，护士小姐讲：“恭喜恭喜，是个弟弟！”
烟纸店老板娘一听是个“小巴戏小伢子（苏北人对男童的称呼）”，“倏”一下从产床上坐起来，冲着护士怀里的男婴哇哇哇又哭又笑又叫：
“吾的妈哎！你这股（个）小把戏，吾的心肝肝啊！吾的心尖尖宝贝啊！你把吾盼得好苦呀！”
烟纸店老板娘终于有伢子了，有小把戏了，兴奋高兴得“没得命‘’，生产的疲劳消散的无影无踪，觉得自家浑身是劲，彷佛重生了一般。
烟纸店老板当然更加激动，一听到消息，马上冲到医院，但已经过了看望时间，烟纸店老板谎说自己内急，求门房放伊进去方便，伊偷偷来到伊“家里的”病房外想看伊的宝贝兒子，可惜小毛头已送进新生婴儿室，无法看到，只好“家去”。
一路上，烟纸店老板春风得意，街坊邻居听说侪来贺喜，开始称呼烟纸店老板“小六子爷”，烟纸店老板听了开心啊，听了骄傲啊。
自古以来母以子贵，烟纸店老板娘更不谈了，自从生了“小伢子”，完全变了个人，不再畏头耷脑，人前人后挺胸昂首精神抖抖地，老头子面前也不再唯唯诺诺，毕恭毕敬，开始哇啦哇啦使唤伊老头子烟纸店老板：
“哎，死老头子，去把小六子的尿布洗了！”烟纸店老板娘小六子娘扯着嗓门叫烟纸店老板小六子爷，嘴巴朝地上一脚盆尿布呶呶。
早饭刚刚吃好，烟纸店老板小六子爷听到小六子娘坐在床上叫：
“喂，吾说你这股（个）杀千刀的，还不去烧中饭啊！吾肚皮一饿，奶水要没得了！ ”
现在轮到烟纸店老板唯唯诺诺，乖乖地听伊“家里的”使唤，毕竟“家里的”给他生了个兒子！
以前一到吃夜饭辰光，小六子爷让伊“家里的”看店，自家捧着饭碗，上面加点菜，去“酒甏”那里跟“酒甏”一道吃饭聊天。现在有了宝贝兒子，小六子爷呒么辰光陪“酒甏”吃饭闲聊了。现在常常是“酒甏”跟裁缝阿祥两介头踱到烟纸店去陪小六子爷吃饭，好几次“酒甏”和裁缝阿祥发现小六子爷只有青菜萝卜豆腐过饭，有时甚至腐乳酱瓜过饭。
“喂，小六子爷，侬现在哪恁噶节约啦，天天一点点蔬菜打发一大碗饭啊？” 一天，观察仔细的裁缝阿祥终于开口问了。
“我吃素，吃素。”小六子爷不好意思，边讲边用手遮住饭碗。
“遮啥遮！我老早看到了，老早想问了。”“酒甏”看了一眼小六子爷的饭碗，关切地问：
“侬哪恁啦？生意不好，进账不多？”
“这几个号头生意覅太好嗷！阿拉小六子有发财运，带来好运，进账老好！”提到兒子，小六子爷开心得面孔放光。
“个么，侬吃素做啥？有了兒子做和尚了？”“酒甏”不明白了。
烟纸店老板小六子爷迟疑了一下，不好意思地小声讲：
“不瞒倷讲，阿拉屋里的迭位是高龄产妇，奶水少，每天要吃鲫鱼汤，蹄膀汤，骨头汤再有奶水，呒么这些营养汤就呒么奶水，伊现在是阿拉屋里的奶牛啊！我每天必须给伊吃好的，先让伊这头奶牛吃好吃饱了，我兒子再有奶吃啊！一家门就这几张鱼票肉票，倷讲哪恁办？ ”
小六子爷看看“酒甏”，看看裁缝阿祥：
“阿拉屋里的迭头奶牛胃口还来得好，来得大，大米饭好吃三大碗。倷晓得，伊拉苏北的规矩是，坐月子产妇要吃红糖茶油馓子，人家产妇一般每天一碗红糖茶一只油馓子，阿拉迭头奶牛起码三大碗红糖水六只油馓子！嗨，要是生五个兒子，不晓得哪恁弄法子了！”
“这是侬自家寻来的好事体，有了五个囡娪，还一定要生个兒子，那么，兒子娘子胖了，侬当老子的瘦了，真的瘦了，侬迭两个号头瘦了。”裁缝阿祥笑着调侃。
“我哪恁会得不瘦！日里要看店，要做生意，进货出货，要汏尿布，还要烧饭服侍阿拉屋里迭头奶牛，夜里小毛头哭闹，要起来抱，要换尿布，阿拉屋里迭头奶牛只晓得吃了睏，睏了吃……。”
这时，小六子娘抱着白白胖胖的宝贝兒子出来了，小六子爷赶紧刹车，低头往嘴巴里挖饭。
烟纸店老板娘自从有了宝贝兒子得意得“没得话说”了，整天抱着伊的“心肝肝心尖尖”。
伊帮小六子爷看店不再站在烟纸店柜台后面， 而是拖条板凳，抱着伊的心肝肝小六子当街坐在柜台前。走过路过的人无不称赞小六子长得好，长得壮，长得讨人欢喜，小六子娘听得心花怒放，卷起小六子的袖子裤腿给大家看小六子藕节一般，白白胖胖的胳膊大腿，但伊不许大家摸小刘子的胳膊和腿，伊最最忌讳别人去摸小六子脑后的那撮胎发，迭撮胎发将来要给小六子梳小辫子咯，那是小六子的命根子。
按小六子娘苏北乡下的风俗，男孩生下来后，脑后的一小撮胎发不能剪掉，这一小撮胎发叫“燕尾”，要留起来梳一根小辫子，辫子上还要系一根红头绳。据说，这是“命辫子”，男孩有小辫儿”栓住，抢不去，“命辫子”能保佑孩子平安长大，长命百岁。这根小辫子一直要留到小男孩六岁，举行“剪发礼”，由孩子的亲舅舅亲手剪去
今年小六子已经六岁了，小六子爷娘要给小六子举办隆重的“剪发礼”， 可是小六子没有娘舅，小六子爷娘商量了半天，决定请晶晶阿爷出出主意。
晶晶阿娘要买味精， 烟纸店老板小六子爷当然来得起劲，专门跑到静安寺帮忙采购，买好了还亲自送上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