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138弄 阿彦当医生
仁仁又踏上了动车,迭次伊一点不担心,一是有了上次经历,二是迭次伊有晶晶、阿彦夫妻、阿庚夫妻做道伴,一道去千岛湖度假。
这是阿彦提出来的。
前天,伊拉迭群人去了王宝和大酒店吃大闸蟹,吃得交关满意,那道秃黄油捞饭,百分之一百的雌蟹黄跟雄蟹膏调制成的秃黄油,雌蟹黄润润,雄蟹膏腴腴,鲜得眉毛落光,仁仁晶晶全然不顾吃相,连碗底也舔得煞煞清爽,还舍不得放下碗盏!囡囡和嗲妹妹伦伦斯文些,也吃得摇头晃脑,一口一个“赞”,恨不得再来一碗。
蟹宴结束,大家才发觉,开席后几乎呒么人讲闲话聊天,侪在埋头大吃,毕竟只有一张嘴巴,顾了吃,就顾不了讲了。
阿彦讲:“阿拉碰到一道,真正难得,迭次分手后,各自又要劳燕分飞,说不定又是浮云一 别,流水数载。当然,现在阿拉侪留了联系方式,可以通过手机,约定再见面的辰光,但,阿拉何不趁迭次机会好好聊聊各自经历?我建议,阿拉到千岛湖去,白天游山玩水,吃梭子蟹、海瓜子、鱼头汤各色海鲜美味,夜里聚在一道香茗一杯,海阔天空聊聊?”
“同意!”
“同意!”
就这样定了。
大家上了火车,坐定,晶晶拿出一盒绿豆糕放在小桌上:“这绿豆糕哦!我最最欢喜了,到了外面就呒么吃到过,倷大家随意啊!”
“阿拉吃半块,侬跟我合一块,好伐?”囡囡小声问阿庚,顺手把半块绿豆糕递给阿庚,囡囡晓得阿庚永远是伊的“Yes-Man”。
“我不吃,早上喝了两碗咸浆,先买了一碗,吃吃味道好,又买了一碗,还吃了十只生煎,吃了老撑老撑,不能再吃了,要留了肚皮到千岛湖大吃大喝了。”阿彦看到晶晶递过来绿豆糕,摆摆手。
“到千岛湖要两个钟头,侬不吃零食么,侬就开始讲侬的经历,省得等歇吃饱了讲不动。”仁仁调皮地冲阿彦笑笑讲。
“啊哟!侬会得钻空子。好,我讲就我讲,啥人叫我出迭个主意咯。”
阿彦坐坐正,喝口茶,开始讲伊的经历。
“倷晓得,我二医毕业,其实也不能讲毕业,那时学堂侪停课了,我主要靠自家自学,可以讲我是自学成才。我比较额骨头,分配到上海郊区农村当医生。我算分得离上海最近的,因为我看上去比较瘦,阿拉同学道里有几个是学院足球队篮球队排球队,长得比较结棍,侪分到老远,四川贵州的山村里,很艰苦的地方。
“我必须讲,倷覅讲,农民非常尊重知识,照伊拉的言话是尊重读书人,迭种尊重是根深蒂固的,中国有多少千年的历史,迭种思想就有多少千年。以前不晓得,到了农村,接触到农民,就体会到了。
“我去那天,公社干部专门开拖拉机接我,帮我拿行李。到了公社,我发现已经在公社办公大楼旁边为我造了一栋新房子,前面做诊所,后面是我的卧室与厨房,讲给倷听,绝对不比顾妈为曹荣结婚造的新房差,里面摆好新床新桌椅,侪是公社的木匠帮我专门做的,刚刚做好,还有一股木头香味。掀开米缸盖头,满满一缸新大米,旁边两只篮子,一只篮子里是新割下来的矮脚菜,另一只篮子是新鲜鸡蛋,墙头上挂了一条咸肉,我看了真老感动。
“我放好行李,揩把面,看看离吃中饭辰光还早,请那位公社干部带我到下面各个村走走,了解了解情况,伊看我工作热情嘎高,欣然同意。
“倷晓得,上海郊区农村接待贵客有一定规格,像我迭恁的医生属于贵客,就像新上门的毛脚女婿一样,主人要请吃两只水潽蛋。
“公社干部带我走进第一家,刚刚坐定,主人已经端上来一只蓝边大碗,热气腾腾的糖水里躺着两枚红心水潽蛋。这绝对是自家草鸡生的蛋啊!
“我正好有点口渴了,道谢之后,端起碗风卷残云把两枚水潽蛋吃了,糖水有点太甜,喝了半碗。
“接着走访第二家,又是一碗糖水两枚红心水潽蛋。我看了觉得,两枚蛋有点多,但主人家相当热情客气,定规要我吃下去,我不好推却,慢慢吃下这两只水潽蛋。
“出了第二家,公社干部讲,旁边还有一家,顺路去走访一下吧,我跟着去了,又是两枚糖水水潽蛋,我实在吃不落了,看到水潽蛋端上来,我心里连连叫苦,硬着头皮一点一点塞进嘴巴,一点一点咽下去。奇怪的是陪我走访的公社干部仍然胃口老好,一大口一大口吃完了两只水潽蛋。
“六只水潽蛋下肚,我的肚皮胀得好像要裂开来了,喉咙口好像有只水潽蛋卡在那里,我言话也不敢讲,怕一张嘴巴,喉咙口的水潽蛋会蹦出来,我有点胸闷,肚皮也隐隐作痛,我边用眼睛示意公社干部我们该告辞了,边站了起来,我得肚皮太鼓了,实在无法正襟危坐了!
“好不容易道了谢出了门,我急急朝拖拉机走去,没想到,一位胖嫂子从一条小斜巷走出来,拦住我们的去路,讲:‘别人家屋里去过了,该到俄屋里坐坐了!’
“‘好,好! 去坐坐,去坐坐!’公社干部爽快答应。看来又要吃两只水潽蛋了,我想哭哦!呒么办法,只好跟了去。
“倷晓得,当我看到碗里的两枚水潽蛋已经不是呒么胃口,而是有点恶心了。
“我看着用调羹舀起的水潽蛋,实在呒么勇气吃,那位胖嫂子站在一旁看着我,不停地讲:‘吃呀,吃呀!昨日生的蛋,老新鲜咯,我放了交关糖,好吃咯!’
“伊见我不吃,讲:‘真正城里人,多少文气,吃只蛋也是慢慢交咯!’ 我真有点哭笑不得。
“我趁胖嫂子不注意,把一只水潽蛋倒进公社干部的碗里,另一只我用调羹弄碎,让蛋黄流在糖水里,稍微吃了一两口蛋白,不吃了。
“回家路上,坐在一颠一抖的拖拉机上,我感到我肚肠里的六只半水潽蛋跟着一颠一抖,一颠一抖,我拼命咬紧嘴巴,怕水潽蛋经不起颠簸从嘴巴里颠出来!
“这是我在农村工作生活的第一天。印象深刻。
“讲实在言话,农民对我真正老好,老老尊重我。不是我自我感觉良好,自我吹捧,阿拉毕竟上海医学院毕业,到底本科毕业,科班出身,我去了后,那里的农民侪要我这位上海医生给伊拉看毛病,拿那个赤脚医生掼了一边,我一天到夜忙得呒么一分钟空的,夜里,吃过夜饭,伊拉也会来我诊所,即使呒么毛病也欢喜到我这里来坐坐,聊聊。伊拉对我老好,拿我当自家人一样。伊拉有好东西总归拿来请我吃,一歇歇拿一碗新大米菜饭来,一歇歇端一碗荠菜蛤蜊肉馄饨来,一歇歇拿一盘自家蒸的核桃枣泥糕来,一歇歇送一条河里捉来的黑鱼,一歇歇送一碗刚刚杀好的鳝丝,不到半年,我体重增加7公斤。
“我看好的病人也不少,伊拉越加相信我。伊拉认为上海来的医生样样侪会看,侪看得好,伊拉样样毛病来寻我看,结果,伊拉连生小人接生也要我去,我又呒么学过产科妇科,伊拉不管,不要村里的接生婆,不要会得接生的赤脚医生,就是要我去接生,我真正呒么办法,硬硬头皮,拖了接生婆和赤脚医生一道去。第一次,还算顺利,接生了一名大胖兒子。后来,伊拉每次要我接生,有人讲给我听,我迭个上海医生手气好,接生的婴儿,男小人多,女小人少。农村里,倷晓得,侪想生兒子,我当然总归被大家拖去接生。
“更加滑稽的是,那次公社一头母牛临产,不叫兽医,叫我叫去接生,讲我可能会接生一头小公牛。我呒么当过兽医啊!伊拉硬劲要我去。我呒么办法,带足麻醉剂,但我不晓得一头母牛该用多少剂量,倷还记得,我那年给鸡鸭吃了太多安眠药,结果,几只鸡鸭侪一觉睏过去,只好做酱油鸡酱油鸭了。我吓啊!如果,给母牛的麻醉剂打得不到剂量,万一接生到一半跳起来,一脚踢到我脑子,我不要成了‘二叔’,万一剂量用过头,那头母牛死脱,这要闯穷祸了,牛是农民的命啊!真的死脱,不见得做酱油牛!
“我一路胆战心惊,赶到那里一看,那头母牛的产门已提早张开了,已经可以看到小牛的头了,但小牛就是出不来,母牛的血流了一地,如果不及时采取措施,母牛肯定会流血过度死亡。哪恁办,只有给母牛打麻醉,随后剖腹,取出小牛。我讲了方案,大家同意,我壮壮胆,给母牛注射了麻醉,我用的是局部麻醉,打好后,我傻了,我不晓得麻醉啥辰光在牛身上起作用,母牛不是人啊!不会告诉我它迭部分感到麻了,呒么知觉了,哪恁办,我只能采取笨办法,用针刺,如果母牛不动弹,说明药性发作了,过了约五分钟,我用针刺母牛,见它毫无反应,我用刀小心切开母牛产门,同时和一名老农使劲把小牛拉出来,正在这时母牛摇晃一下身子,站起来了,众人一看,不好,要出事体了,侪涌上去,七手八脚拼出全身力气把母牛压下去,十来个人分工,八个人按住母牛四条腿,其余人压住老母牛的身体;我一看,母牛的肠子掉出来了,赶紧上去,和两名老农把母牛的肠子塞进去,我接着再给母牛补了一针麻醉,母牛慢慢地乖乖地蹲下去,我赶紧给母牛缝伤口,牛皮多少硬,多少厚啊,缝一针要花极其大的力气,缝了五针,我手发软了,只好教老农按我的方法接着缝,四个男人轮流给母牛缝伤口,一共缝了廿一针。
“最后,母牛平静地休息了,小牛也安静地睡了,而我外衣全是牛血,内衣全部湿透,没有力气站起身,没有力气讲话,可能力气用尽,也可能紧张多度,由大家扶着回家。
“村里的大姨大妈为我烧了洗澡水,煮了稀饭。这天我真正明白啥叫精疲力尽。不过,这天我也成了村民们心中的英雄!
讲到此,阿彦停下来喝水,伊一看车厢显示牌上表明还有五分钟就到千岛湖了。
“我讲光了,也快进站了。接下来,倷讲了。晶晶仁仁,倷啥人今朝夜里讲啊?”
“摸彩,摸彩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