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138弄 抄家了,批斗了!
“阿娘,两个小顽阿康阿庚叫伊拉覅出去,外面乱得一天世界!晶晶旦旦也不许出去。”
阿爷从外面回来关照阿娘。
“跟这几个小鬼讲过了。阿康阿庚这两天迷上象棋了,一坐好坐大半天,不太会出去。晶晶仁仁几个小姑娘被贝小姐的死嚇煞,天天几介头搿了一道叽叽咕咕不晓得讲啥,也不太会出去。旦旦么,老早到学堂去了,伊样样侪积极来兮!”
“旦旦到学堂去,呒么问题,伊从小三好学生,一向要求上进,不会做坏事体。”
“旦旦,我也放心咯。侬今朝你哪恁嘎早回来,打好太极拳,呒么跟景荣去喝茶啊?”
“打啥太极拳?!喝啥茶?!”晶晶阿爷一肚皮火气,“静安公园根本呒么人打太极拳,也呒么人拎鸟笼散步,讲养鸟养金鱼侪是资产阶级糜烂生活方式。公园里搭起了贴大字报的棚棚,据说侪是对马路市委大楼的大字报……”阿爷喝了一口阿娘递过来的茶,“讲给侬听,老太婆,还要嚇人唻,昨日夜里一个人在公园那个唱京戏人吊嗓子的角落头,拿一根裤带吊死在那里一棵树上,嚇人伐?我去的辰光,那人的尸体刚刚运走,我汗毛管统统竖起来!”
“啊?哎哟哟!哪恁嘎吓人!听得我心别别跳!前两天就觉得不对头。刚刚听晶晶讲,伊拉学堂的图画老师被红卫兵从楼梯上推下去死脱了!还有,那个贝小姐的男朋友被两个红卫兵逼着做苦生活,迭些人的心哪恁嘎毒,还是人啊?!”
“看来真的要出大事体了。” 阿爷话音刚落,外面大喇叭哇啦哇啦,口号声一阵阵,阿爷仔细听,咦,好像在叫林爷爷的名字,推开茶杯,起身到阳台上去看。
138弄的镂花大铁门早在大炼钢铁时拆脱了,现在啥个车子侪可以开进来。阿爷看见一辆小卡车横冲直撞地开进138弄,车上跳下五六个戴红袖章,提木棍的人直奔林奶奶家。
老奶奶家立刻传出乒乒乓乓砸家具的声音,呯呯砰砰推到重物的声音,还夹着稀里哗啦砸碎玻璃的声音,只听到里面有人高呼 “打倒间谍特务林楚轩!” “打倒间谍特务老妖婆!”
“嘭”一声门踢开了,林爷爷和林奶奶被这些红卫兵粗暴地推了出来,强行在伊拉头颈上挂上用黑墨水写着:“打倒间谍特务林楚轩”“打倒间谍特务老妖婆!”的牌子,在伊拉头上戴上一顶“间谍”“特务”的高帽子,强迫伊拉站在方凳上低头示众。
“他们是好人啊!他们是好人啊!” 阿巧张开双臂保护林爷爷林奶奶,被一个红卫兵用力推开,“走开,走开!滚一边去!” 阿巧被推了一个踉跄,爬起来冲进屋里,抄起一把拖㮥出来,对着那几个红卫兵砸过去!
“你这个反革命,敢打我们革命小将!” 一个红卫兵见状,冲过来,挡住阿巧的手,阿巧用力挣脱,继续朝前,边用拖㮥横扫涌上来的红卫兵,边大声怒骂:
“辣妈吗滴,你们这些狗日的!你们是反革命!你们啦股(哪个)敢过来碰碰吾?!来碰碰他们!” 阿巧气愤地爆粗话了,指指林爷爷林奶奶,拄着拖㮥,狠狠地瞪着红卫兵,拿出苏北话中最恶毒的骂人话:
“你们这些杀千刀的!狗娘养的畜生!你妈妈滴祖宗十八代都不是人,统统不得好死!”
阿巧走到林爷爷林奶奶跟前,用身体保护两位老人,“你们啦股(哪个)过来啊,过来啊!畜生!看吾不把你们打死!你们这些杀千刀的!狗娘养的畜生!统统不得好死!统统不得好死!””
那几个红卫兵愣住了。正在那时,一个红卫兵从林家拿出一台打字机。
“看,同志们,革命群众,大家看,这就是这对狗男女里通外国的发报机!” 这个红卫兵指着扔在地上的打字机对大家说。
大家看到实物,看到“证据”,个个义愤填膺,一名红卫兵喊着 “打倒特务,打倒间谍”冲上去用木棍狠狠殴打林爷爷林奶奶。
“这不是发报机,是打字机!”晶晶和仁仁一起大叫。
“你们做啥?想包庇特务间谍?想当反革命?”一个带红袖章的瞪着凶狠的三角眼,气汹汹地说,“小小年纪想当反革命?!”
这时,原先在屋里由文硕文颖看管着的二叔,挣脱文硕文颖冲了出来,一看这情景,怒吼一声,夺过阿巧手中的拖㮥朝那名红卫兵砸过去,那红卫兵头一偏,没有砸到,二叔再砸,把那红卫兵砸翻在地,痛得呼天抢地从地上爬起来抱头窜逃,二叔像威猛的雄狮奋起直追,见墙根有只板凳,拾起板凳朝那名红卫兵砸去,不料用力过猛,朝前冲时一头撞到水泥墙角,只听到“嘭”闷闷一声,二叔倒在地上,鲜血从二叔头顶一侧涌了出来。
众人一看,不好,出人命了,七手八脚扶二叔,二叔脸色苍白,双眉紧锁,双眼紧闭,嘴巴微微张开……。
“快, 快!快喊救命车!” 有人叫,吓得六神无主的文颖一听冲进屋里打电话。
站在方凳上示众的林奶奶听到二叔摔倒,不顾一切从方凳上爬下来,她在方凳上早已站了足足两个多钟头,从方凳上下来时,双腿发软,双脚一点点力气也呒么,一下子跌在水泥地上,旁边,站在方凳上林爷爷看到林奶奶跌在地上,身子摇晃起来,从方凳上一头冲下来,跌倒在地,面孔朝地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场面一片混乱。
那帮子红卫兵一看情况不好,纷纷爬上他们的车子逃了。
救护车来了,医护人员把二叔抬到担架上,林奶奶跌跌冲冲走到二叔身边,泣不成声地喊着二叔的小名,弯下腰,再弯下腰,亲亲二叔的脸,嚎啕大哭起来!
“林奶奶,侬放心,我陪二叔去医院。二叔不会有事体咯。” 仁仁姆妈轻轻抚摸林奶奶的手安慰道,随后跳上救命车。
“哎,救命车停停,还有一个!”文颖大叫,大家一看,真的,还有林爷爷,救护人员过来把林爷爷扛到救护车上,文硕跟着跳上了救命车。
救命车鸣叫着开走了。阿巧文颖搀扶着林奶奶一步一步走回家。
林奶奶整洁优雅的餐厅客厅已被革命小将砸的稀巴烂,玻璃橱砸破了,里面的水晶酒杯,银器茶具统统砸碎踩扁,钢琴砸成三大堆,琴键砸得满地都是,乔其纱白窗帘、绣花镂空白桌布、米色沙发上统统泼了墨汁,落地收音机的留声机砸破了,黑胶木唱片统统被踩成碎片……一片狼藉!
林奶奶在阿巧搀扶下,在一张沙发上坐下,她扫了一眼满屋凌乱不堪的样子,疲惫地闭上眼睛。
天黑了,偼偼仁仁按姆妈事先的关照端一锅开胃的焦米粥,一些过粥菜到林奶奶去。
“太好了!”阿巧讲,“吾真不晓得哪恁办呢!你们进来看看,这些人连厨房间也没得放过,看,碗碗碟碟全敲碎了,烧饭锅子也踏扁了,吾呒么家什可以烧菜烧饭!”
“覅急,阿拉回去告诉姆妈。明朝再让姆妈给你们烧,阿拉送过来!请林奶奶不要担心,也不要难过,阿拉回去了。姆妈讲不好让革命小将红卫兵看到咯。” 偼偼讲完和仁仁一起告别林奶奶和文颖回家去。
回到家,仁仁见姆妈已回家,正在和满脸愁容刘奶奶讲话。
原来刘爷爷一早被戴红袖章的一群人“押”到单位去,就没有回来,刘小虎去静安区委找了,只看见贴着打倒刘爷爷的大幅标语和大字报,就是没有找到刘爷爷。
“咳,说啥呢?以前他去炸鬼子碉堡,我都没有担心过,没有害怕过……” 刘奶奶说着,眼圈红了,哽咽了。
“刘奶奶,覅急,刘爷爷不会有事,伊是打日本鬼子的英雄,伊是解放上海的英雄,身上还有坏人的弹片,伊不会有事的!”仁仁姆妈嘴上这样说,心里真呒么数,贝小姐与世无争的一个人也遭如此屈辱,林奶奶林爷爷是联合国难民署的官员,为中国抗战,为救中国灾民难民立过功,不也被批斗得稀里哗啦。现在刘爷爷又出事了,不知道哪天轮到谁,轮到哪家。
“天不早了,我该回家去了。”
“刘奶奶,侬覅急,再坐一会儿。”
“不了,不能影响你们休息。”
“不影响,一点点不影响。阿拉平时也是老夜才睏觉。”
刘奶奶还是坚决地站起身,告辞了。
“刘奶奶,有要帮忙的尽管说啊!”仁仁姆妈送刘奶奶出门。
那天过了半夜,刘爷爷戴着涂满墨汁的高帽子,挂着“打倒叛徒,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刘大虎”的大牌子一瘸一拐回家了,他的衬衣,裤子上全是墨汁,他打日本鬼子时中了枪弹的腿被打的血肉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