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138弄 爷爷与孙子
雨露霜雪,日月如梭,上海又入梅了。
这个时节黄鱼肉头最丰肥,渔民敲罟围捕,用竹筒猛烈敲击绑在渔网上的竹竿,声波传到水下,与大黄鱼耳石共振,致鱼晕厥漂浮,渔民趁机围捕,大小黄鱼大量上市,是吃黄鱼的好季节。
“阿爷,今朝仍旧吃咸菜大黄鱼?”阿娘从厨房走到客堂间门口问。
“对!一年里头就现在的黄鱼好吃,做啥不吃?!”
“有吃不吃猪头三,对伐?”阿康不晓得啥辰光进了客堂间。
“侬只小鬼,覅呒清头,呒规呒矩,乱话三千!”阿娘朝阿康狠狠瞪一眼,阿康晓得自家失言,贼忒兮兮笑笑溜了。
“阿康,阿庚,还有晶晶明年热天要考高中了,要伊拉好好交收骨头!”阿爷盳着阿康远去背影讲。
“是迭句言话,阿康迭只猢狲屁股,要好好看牢伊。咳,日脚过过真快,逼伊拉用心读书考个好中学的日脚好像刚刚过去呒么多少辰光,现在要叫伊拉收骨头考高中了!”阿娘边讲边去厨房和顾妈一道烧咸菜黄鱼。
咸菜黄鱼味道好,晶晶阿爷一箸又一箸刹不了车,鱼肉吃光,咸菜黄鱼的汤也不愿放弃,好东西啊,鲜味侪在汤里,盛了满满一碗饭咸菜黄鱼汤淘淘,吃得心满意足,吃得肚皮胀鼓鼓,决定外面走走消消食。
静安寺一圈兜下来,阿爷回家睏中觉。走到家门口,眼前的一幕叫晶晶阿爷发火,进屋就朝阿娘“开炮”:
“侬去看看, 侬去看看!‘鲁智深’又横倒勒嗨载!”
不好,顾妈又乱来了,阿娘急忙跑出去看,汽车间外面,水门汀地上大大的汏衣裳板上,顾妈穿着短衫短裤,四肢“大”开,像鲁智深那样躺在汰衣板上呼呼酣睡,雪白的肚皮一鼓一鼓,乌乌的脐眼一挺一收,实在呒么样子。
看到顾妈又屡教不改,上演“一妇横倒,万夫逃开”,阿娘只会摇头,想叫醒顾妈,又不忍心,毕竟顾妈天不亮就去菜场买菜,不让伊睏舒畅哪恁来三!
阿娘呒么办法,拿来一只小凳子坐在一旁,为横倒在地的“鲁智深”值岗,若有男人家走过来,马上挡住。
梅季,知了还未“开唱”,午后的138弄静悄悄,阿娘侧耳听听,好像有“哒哒哒,哒哒哒”的声音,再听听,隔一息息,“嘎”一声,接着又是一阵“哒哒哒,哒哒哒”,声音从林奶奶家门缝传出来,晶晶阿娘上前去看,虚掩的门开了,仁仁晶晶走了出来。
“我一分钟打了42个字母,侬呢?”仁仁问晶晶。
“我38个。我老紧张,第一次做WPM Test,我怕打不好,越怕越紧张!林奶奶讲下礼拜再给我做一次WPM Test……。咦,阿娘,侬哪恁来了?”晶晶看见阿娘站在一边。
“喏!”阿娘朝顾妈呶呶嘴,“阿爷看见发火唻!……晶晶,过来,让阿娘看看侬那张纸头,也让阿娘见识见识这种外国机器写的字!”
阿娘把晶晶打满字的纸头拿在手里,左转右转,倒看顺看,看了好一会儿讲:
“外国人的字哪恁不是一个一个?啊是一行算一个字?”
“不是咯,阿娘,英文的词是几个字母放在一道拼写而成的。喏,这几个字母拼成一个字,那几个字母又拼成一个字。”
“哦呦,嘎复杂啊!我眼睛也看得酸煞了!外国人的字呒么笔划,像蚂蚁蚯蚓乱爬一样,弯来弯去,实实呒么中国字好看!”
顾妈睏醒,走过来看:“这是外国人的字啊?阿拉不识字,中国字看不懂,外国字更加覅讲了!……外国人的字哪恁嘎小!外国人字小眼睛大,中国人字大眼睛小,铜仁路口永安公司房子里的波兰人眼睛侪老大!”
顾妈讲的“铜仁路口永安公司房子里的波兰人”就是永安公司郭琳爽家的房子,那时做了波兰领事馆。仁仁晶晶读小学时,老师每个几周就要布置他们去郭家门口的街面花园打扫卫生。
大家听了侪笑了。晶晶阿娘见顾妈起来了,便去仁仁家。
晶晶阿娘,仁仁姆妈,还有林奶奶三个人一天不见面都不行,平时三个人下半天聚在一起喝喝茶,讲张讲张,做做轻便家务:结结绒线,缝缝衣裳,补补袜子……。今朝礼拜天,“先生”们在家,伊拉不聚会,不过,晶晶阿娘还是习惯性地往仁仁家跑,门口头张张,立一息。倘如,恰好隔着玻璃窗看见仁仁姆妈就讲上一两句。
晶晶阿娘呒么看见仁仁姆妈有点扫兴,独自往弄堂口走,隐隐约约听到后面开门声,回头一看,仁仁姆妈送裁缝阿祥出来。阿祥一叠声地讲:
“谢谢侬先生,谢谢侬先生,让伊费心了。谢谢哦!”
“侬客气唻!谢了又谢!仁仁爹爹老为侬开心的!兒子有出息,考上好学堂,是侬培养教育有方。等侬兒子考上好大学,要侬请客!”
“那,一定, 一定!”
仁仁姆妈看见晶晶阿娘,出来打招呼:
“阿娘,侬中觉睏醒了? 阿祥兒子考进市重点中学育才,阿祥开心煞了,请仁仁爹爹帮忙买一枝英雄金笔奖励奖励伊兒子。”
阿祥给晶晶阿娘看金笔,满心的喜悦溢于言表。
三个人边走边讲到了弄堂口,只见对面酒甏喝酒的摊头前有不少人。
“酒甏肯定又在卖样伊孙子聪明了!”阿祥讲。
“肯定,肯定!酒甏的孙子有啥言话好讲啦,是伐!”晶晶阿娘语气中带着一点点调侃。
“又要讲辰光过得真快,吃酒甏兒子的喜酒好像呒么多少辰光的事体,一息息酒甏的孙子嘎大了!”
酒甏自从升级当了爷爷,整天眉开眼笑,抱着孙子到处“卖样”,好像世界上就伊一介头有孙子!
夜快头,喝老酒,酒甏一手抱孙子一手夹菜吃老酒,䤉一口老酒看一眼孙子。
“老头子,不许给小毛头吃老酒啊!”酒甏娘子看见大声提醒,“一咪咪大小人吃老酒,将来不变成酒鬼啊!”
“啥人饫伊吃老酒啦?就筷子头沾点菜汤给伊吃吃。”
“菜汤也不许饫!菜汤油腻,小人吃了容易肚皮不适宜!不是俄要讲伱,伱真正开盖货一个!”
酒甏娘子不放心,出来抱孙子。
不期,酒甏娘子刚刚从酒甏手中接过小孙子,“噗,噗,噗”三声巨响,酒甏一听声音来自小孙子的尿布。
“啊啊,阿拉孙子屁屁了,要便便了!”酒甏开心地解开尿布,突然,一个团褐赭赭圆滚滚的东西从尿布里滚出掉在地上,朝马路低处一路滚过去,酒甏一看赶紧去捡,那团东西在梧桐树根处停了下来,酒甏弯腰引颈细看,哈哈哈大笑起来:
“老太婆,快来看,快来,侬看看这,这是阿拉小孙子屁眼里滚出来的,还热的!侬看,阿拉孙子这团屙滴溜滚圆,像只乒乓球!好白相伐?”
酒甏伸出手把那褐赭赭圆滚滚的东西捡起来抓在手中,鼻头尖凑近那屙团闻闻:
“嗨,一点不臭,好像还有股奶香!”酒甏翕翕鼻子再认真地闻了闻,兴奋地讲:
“阿拉孙子不简单,屙也与众不同,不臭咯!像只乒乓球!”
马路对面的晶晶阿娘,仁仁姆妈和裁缝阿祥听到酒甏哇啦哇啦又说又笑,穿过马路来看。
“啊哟,我当啥事体,侬孙子的屙有啥好看有啥稀奇!”裁缝阿祥撇撇嘴讲。
“哪恁不稀奇!”酒甏不服,“啥人的屙有嘎圆,还一点不臭!不相信,侬闻闻看!侬闻闻看!”
“谢谢,免了!谢谢!”裁缝阿祥见酒甏真的要把那团屙塞到自家鼻子下面来,嚇坏!马上用手挡住。
“嚇啥嚇!男童尿是轮回酒,还元汤,补的!男童屙不是一样!”
“好,好,这种轮回酒侬喝,还元屙侬多闻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