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138弄 公阿爹酒甏
比起街坊邻居,酒甏家四个人,四份工资,比要养活六个小孩的烟纸店老板小六子爷经济负担轻多了。不过,酒甏不欢喜显山露水,为人蛮低调。这次兒子结婚,酒甏开心,忍不住挥挥大袖头,要搞得像模像样一点,轰轰烈烈一点。
婚庆酒席安排在国庆节。
国庆节前一个礼拜,酒甏已经买好了喜糖,按照流行做法,还买了印着“囍”字装喜糖的小纸袋,每只纸袋里要摆八粒喜糖,八粒喜糖要有软糖硬糖,最好还有夹心糖,有奶油糖,糖纸要好看,要喜庆。
酒甏请仁仁晶晶几个小姑娘帮忙,把喜糖装进喜糖袋袋:
“几位妹妹,倷酒甏伯伯要请倷帮帮忙,倷帮酒甏伯伯把迭些糖装到喜糖袋袋里去,好伐?每袋放八粒噢,一定要放八粒,不能少,也不能多啊!”
仁仁晶晶当然愿意,不过伊拉听酒甏自家称呼自家是“酒甏伯伯”,觉得有点好笑,出于礼貌,屏牢不笑出声。
“哎,妹妹,看,酒甏伯伯给倷带来啥好物事了?看,今朝请倷吃好蛋糕,奶油老老厚的,看见伐?”
“啊呀!不好意思咯,大哥哥结婚,阿拉大家开心咯呀,帮忙应该咯呀!”晶晶反应快,马上答道,不过言话讲到一半,停住了,伊原本要讲“谢谢酒甏伯伯”, 一想,不能,马上刹住。
好在酒甏根本呒么注意到,再次叮嘱:
“妹妹,记牢噢,每只袋袋放八粒糖噢。” 高高兴兴走了。
酒甏前脚刚跨进自家屋里,仁仁姆妈、晶晶阿娘、林奶奶三介头后脚跟进,每人捧着一大叠大菜盘,冷菜盘,后面顾妈阿巧一人一只杭州竹篮,里面装满了筷子、调羹、酒杯、小汤碗等等。
“哎哟哟,噶早就送来啦?倷这几天吃饭碗筷有伐?”
“有!侬覅担心,阿拉有!侬五桌酒席唻,侬屋里那些碗碗碟碟,哪恁够啊!”
“现在上海交关人家侪是自家办酒水,呒么地方,借邻居屋里摆几桌,碗筷也侪是邻居凑起来咯,这个办法老好!” 林奶奶参加居委会工作,晓得事体多。
“谢谢!谢谢倷大家!” 酒甏从心里感激大家热情相帮。
“仁仁姆妈,我还要谢谢倷仁仁剪的大红纸花;晶晶阿娘,我要谢谢晶晶姆妈帮阿拉布置新房,伊今朝忙了一天了;还有林奶奶,我要谢谢侬,把冰箱借给我用,说老实话,呒么侬的冰箱,买来嘎许多荤荤素素的菜,我真不晓得哪恁办。”
“侬覅客气,明后天,侬无锡乡下亲眷送鸡鸭来,阿拉会关照顾妈来帮侬忙。”
“阿拉阿巧也可来帮忙,听说,侬请的大菜师傅是位新手,恐怕伊忙不过来,毕竟五桌酒水唻!”
“是迭恁,是迭恁,今年国庆节结婚的青年人特别多,民政局门口登记结婚的队伍排得老长老长。大菜师傅老吃相,我动作快,请到了,动作慢的人家根本请不到!”
临别,酒甏双手抱拳,不住地向仁仁姆妈,晶晶阿娘,林奶奶致谢:“这次阿拉小鬼头结婚,侪靠倷大家帮忙!真正老感激倷!真正老感激!”。
国庆节到了,酒甏家迎娶媳妇举行婚宴的大喜日子到了。
掌勺大师傅一清早来了,顾妈阿巧当助手。
酒甏指挥摆台子:自家放两张圆台面,一桌放在新房里,新房的家具靠墙放放,另一桌放在后面酒甏的吃饭间,囡娪的钢丝床搬到弄堂里去,即便如此,也非常挤,大家入座后,肚皮紧贴圆台面不讲,身子也不能随意转动。另外三桌,仁仁家摆一桌,晶晶家摆两桌。
桌子摆好,酒甏开始给每桌摆碗筷碟子,再在每张桌子上放几瓶酒。
“侪是好酒啊!我平时侪不舍得吃的好酒啊!” 酒甏捧着酒瓶,喳喳称好,真想拔去瓶塞痛痛快快喝几口。
“老头子,”酒甏娘子看到叫,“伱做啥?!” 酒甏装着呒么听见。
“喂,伱咯死老头子浮尸,伱做啥啊?!”酒甏娘子以为酒甏偷吃老酒,急了,提高嗓门。
“哇啦哇啦做啥啊?我又呒么吃,我会得现在吃伐?兒子的喜酒啊!我嘎呒么清头,现在吃! ”酒甏老光火。
“不管哪恁,伱今朝给俄斯文点啊!今朝是俄俚兒子的大喜日脚啊听见啊?伱咯死老头子浮尸看到酒就不要命了!” 酒甏娘子觉得有必要提醒酒甏。
“老太婆,真啰嗦,我不晓得我今朝是公阿爹啊!要侬来关照!啰嗦!”
酒宴开始,大家称赞酒甏家的白斩鸡味道好,有股淡淡的奶油香味,酒甏得意啊,讲:
“阿拉屋里的白斩鸡,倷外面吃不到咯,阿拉的鸡是奶油蛋糕饫大咯,倷晓得伐?”
原来,酒甏为了兒子的婚宴养了5 只鸡,日里散养,让鸡在马路上到处溜达,夜里关进灶披间的铁笼子里。喂鸡的饲料是糕团工场间每天扫地扫出来的蛋糕和饼干屑屑,拌上小菜场捡来的菜皮,和刮鱼鳞摊头上要来的鱼头、鱼肚肠,鱼尾巴。难怪,酒甏家的鸡只只养得滚滚壮,还有股奶香。
大家称赞酒甏的几好,兒子好,媳妇好,酒甏得意,酒甏开心,兒子成亲,自家当上公阿爹了,不久就会晋升当爷爷,想到此,酒甏难免多吃几口酒,不过,酒甏还是蛮规矩,蛮收敛,蛮像公阿爹,彬彬有礼招待各位来客。
酒过三巡,新倌人新娘子挨桌敬酒,酒甏怕新娘子新倌人招架不住,跟在后面一杯,一杯,又一杯,替新娘子新倌人喝。新倌人新娘子敬酒斯文来兮,稍微咪一口,哪像酒甏一大口一大口喝。
大家侪晓得酒甏欢喜喝酒,而且相当能喝,侪来向酒甏敬酒,恭贺酒甏兒子娶亲,恭贺酒甏当公阿爹,恭喜酒甏好福气,酒甏听得飘飘然,推开酒杯,拿起酒壶豪爽地向诸位来客敬酒,一息息,一壶喝光,伊又拿起一壶,两壶喝光,酒甏已晕乎乎,头重脚轻,摇摇晃晃了,烟纸店老板小六子爷看到讲:
“哎,哎,侬覅敬酒了,快去坐好,侬都立不直了,走路像跳舞一样。”
“我跳舞,我当然会得跳舞!”酒甏喷着一口酒气,拉住烟纸店老板小六子爷,“来,来,阿拉跟侬一道跳,哪恁?”
“我不跟侬跳,侬要跳,明朝上大舞台去跳!”烟纸店老板小六子爷推开酒甏,“我看侬喝醉了,快去坐好”。
“我哪恁会得喝醉,来,来,阿拉跟侬上台跳舞。”说完,酒甏一手拉住烟纸店老板小六子爷,一手提着酒壶,抬起一条腿要跨到圆台面上去跳舞。众人一见嚇坏,一起过来七手八脚把酒甏按住,酒甏还倔掘地不服,伸手拿起一壶酒朝嘴巴灌,只听到酒甏喉咙口发出“呴呴”两声。
“不好!酒甏恐怕要开‘椵橱门’(呕吐)了!”有人提醒大家。
新倌人兒子闻声,晓得爷老头子发酒疯了,顾不得陪新娘子,拼命挤过来,一把抓住酒甏往外拉,大家侪来帮忙,酒甏喝得稀巴烂,众人又拖又拉又扛,好不容易把酒甏从新房间拉到后面房间,原本想把酒甏扛到上面阁楼让伊睏觉,但酒甏实在太重太沉,啥人抬得动扛得动?呒么办法,只好把圆台面上的酒菜撤了,圆台面也撤了,把那只钢丝床拉开,让酒甏睏觉。
酒甏娘子看到火冒三丈,刚要开口骂酒甏浮尸,碍于面子硬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