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138弄 录取通知书
升学考试一结束,阿康阿庚就开始无天野地白相。
伊拉小学升初中,老师不再布置假期作业,就是讲呒么暑假作业!熬了六年,终于“翻身得解放”,哈哈哈!阿康阿庚开心啊!每天约上几名男生去郊外捉野乌子(知了)、捉金乌虫,做蟋蟀,做喂鸡的皮虫……,还下河游水,捉泥鳅。阿娘看了摇头:
“咳!这两个吵客精!皮得拆骨头!”
相比之下,阿彦文静多了,看看书,听听音乐,跟伊阿爸一道冲洗冲洗印放印放照片。每周四去林家跟林奶奶学点法语:阿彦报考的是二医大,这所法国人创办的广慈医院附属医学院要求学生学法语。林奶奶英语非常好,也懂点法语,教阿彦一点初等法语。林奶奶还翻出几本Les Aventures de Tintin(《丁丁历险记》)的法语连环画,一本小小说 Le Petit Prince(《小王子》),让阿彦看看。有书看,再讲,阿娘也不再盯牢伊吃饭吃老胖肉,阿彦轻松惬意啊!
而,晶晶阿娘一点也不轻松。伊担心三个孙子一个孙囡能不能如愿高升进入报考的学堂,伊天天坐在门口,伸长头颈等邮递员来。老早曏升学录取通知书由邮递员挨家挨户递送,交给录取者本人。
天气炎热,晶晶阿娘又心焦,前两天有点不舒服,叫顾妈拿了只调羹在伊头颈,后背刮痧,才少许好点。阿爷讲伊瞎操心:
“老太婆,跟侬讲,我程鹏飞的孙子孙囡读书要是不灵光么,呒么人灵光了!”
阿娘不睬阿爷,还是整天坐在后门口,邮递员一来,伊就问:
“同志啊,啥辰光发录取通知书啊?” 阿娘心不定。
“快了,快了,估计下个礼拜。”
那天终于来了。
一早,盼录取通知书的考生及家人开始焦急等在弄堂口,家门口,有的甚至跑到十字路口去张望,望穿双眼等待身着绿色制服的邮递员出现在路口。
每个人都有点紧张,即使平时成绩优秀,考场发挥良好的考生也有点惴惴不安,因为作文考试的分数较难估计;学习成绩平平,临场又没有突出表现,比较忧心忡忡,万一哪里“考豁边”,万一哪里扣去不少分数,考“僵”了,希望就悬空了;平时成绩不灵光,老是拿“零汤团”,应付爷娘到考场上去混混的,自家心中有数不会考上,准备“吃生活(挨打),为了面子,装勒“呒介事”,跟勒大家后面等通知。
大家侪出来等邮递员,阿彦呒么出来,伊蹲勒屋里,笃笃定定坐了藤椅上看小说。
阿彦属于“考不怕”那类优秀生。今年高考作文题是“唱《国际歌》时所想起的”。阿彦向来关心时事,读报蛮勤,临场发挥极佳。考完试,伊跟班主任语文老师讲了自己的作文内容,老师听后连连称赞:“你这篇作文可以做高考范文了,笃定可以拿90分。” 阿彦其他几门也都考得相当出色,老师讲伊第一志愿稳拿。
阿康阿庚也呒么出来等邮递员,伊拉晓得自家呒么“考豁边”,第一志愿拿不到,第二志愿逃不脱,肯定拿到,关照晶晶帮了拿录取通知书,自家跟一帮子男生到乡下去捉皮虫了。阿娘讲伊拉两介头“呒进呒去,魂灵不摆在读书上,录取通知书哪恁叫别人帮了拿!”
“皇帝不急太监急”,阿娘呒么办法,自家亲自出马,迈着一双“解放牌小脚”,“笃笃笃”跑到弄堂口去张张,“笃笃笃”跑到马路对面去盳忙,生怕邮递员忘了138弄的学子考生!
几趟下来,阿娘一双小脚吃不消,只好搬只小凳坐在门口,等邮递员来。
晶晶要等自家的录取通知书,还受阿康阿庚重托,帮忙拿伊拉录取通知书,重任在肩,特别兴奋。伊早上喝了两口淋了麻油的红腐乳汁淘泡饭就去约仁仁一道等通知。
仁仁有点兴奋有点担心,伊晓得伊考得老好,考进重点中学呒么问题,但不知为啥伊还是有点担心,伊呒么心思也呒么胃口吃早饭,今天有伊欢喜的脆脆鲜鲜的虾油乳瓜,伊搛了一小段,划了两口泡饭,好像饱了。听到晶晶来,跟姆妈讲一声“我饱了”,放下碗筷拉起晶晶的手,就往弄堂口跑。
辰光还早,弄堂外,马路上只有来来往往上班的人,仁仁晶晶懝想想也晓得邮递员哪恁会得嘎早来?不过,两介头还是一道立勒弄堂口傻傻地等邮递员。
一上半天,仁仁和晶晶两介头手拉手,也不讲闲话,好像呒么闲话好讲,眼睛睁大,头颈伸长,脚跟踮起,盼邮递员叔叔阿姨快来。
中午快了,邮递员终于出现在路口,有人叫了起来:“邮递员来了!邮递员来了!发录取通知书啦!发录取通知书啦!”
大家紧张地站在自家弄堂口,眼睛盯牢邮递员,只见身着绿制服的邮递员叔叔踏着脚踏车拐进一个弄堂,一息息从里面拐出来,再拐进另一个弄堂,再拐出来,再拐进另一个弄堂,再拐出来……,心急的人等得烦躁了,干脆跟在邮递员脚踏车后面小跑步——“跟踪追击”。
仁仁晶晶好不容易看到邮递员踏着自行车朝自家弄堂踏过来,马上飞奔进弄堂,在自家家门口立好。
“程正庚!程正康!哦,还有程晶晶!”
“来勒,来勒,阿拉咯!阿拉咯!” 晶晶三下两下大步跨到邮递员脚踏车跟前,接过自家的录取通知书,“程正庚程正康是我堂兄,我帮伊拉拿通知书。”
“程正庚程正康,伊拉人呢?规定我要亲自交给伊拉咯。”邮递员叔叔老认真老订真,不肯把程正庚程正康录取通知书交给晶晶。
“哎,阿娘,快来,快来,侬来拿阿庚阿康的录取通知书!”
阿娘刚刚还在门口,不晓得啥辰光进屋去了,听到晶晶叫,迈着一双解放牌小脚急急忙忙跌跌冲冲小碎步赶出来,邮递员一看来了一位老家长,二话没有把通知书交给阿娘。
邮递员的脚踏车龙头一歪,拐到刘小虎家,
“刘小虎,啥人刘小虎?录取通知书!
“我!是我!”刘小虎不晓得啥辰光冒了出来。
“哇!复旦大学!”邮递员佩服地看了一眼刘小虎。
“啊呀!小虎的通知来了,阿拉阿彦的通知书哪恁呒么来呀?” 阿娘见邮递员朝弄堂口踏去,不来自己家送通知书,心头一沉——不来送录取通知书,就是呒么录取啊!阿娘心狂跳起来,额头上汗珠渗了出来。阿彦在屋里听到叫刘小虎,呒么听到叫自家名字,有点着慌了,跑到门口来看。
只见邮递员脚踏车龙头又一歪,回转来了,脚踏车滑到程家门口:
“程正彦,录取通知书!哇!二医大!”
阿娘迈开小脚,颤颤巍巍上前,从邮递员手中“抢”过通知书,一叠声念叨:“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终于来了,真正性命交关!”转身向邮递员道谢:
“谢谢侬,同志! 同志,谢谢侬!”
“不谢!不谢!我手气老阳的!今天发了一个复旦,一个同济,现在又发了一个二医大!”邮递员叔叔有点得意。
“哦,还有,交通大学,前面俞家的。138弄厉害!”邮递员叔叔竖竖大拇指,踩一下脚踏车,来到仁仁家,仁仁和姐姐偼偼赶紧上前从邮递员手中接过录取通知书。
“走,去给爹爹打电话报喜!”偼偼拉着仁仁朝对面公共电话亭去。
马路斜对面的公用电话亭前,早已人头济济,拿到通知书的人排成一条长龙,急切地要向还在单位工作的家长报喜。
拿到电话报喜的人喜悦兴奋难抑,滔滔不绝,后面等候的人着急,不停催促:
“好讲好唻! 好打好唻!好让别人打电话来!等倷阿爸姆妈回来再慢慢详细讲好唻!”
来打电话的当然侪是录取者,呒么录取的侪哭出呜啦躲在家里准备好挨骂吃生活。
偼偼仁仁打好电话报好喜回家,看到旦旦晶晶在伊拉家门口咯咯咯笑,晶晶边笑边向仁仁招手。
“招手叫我做啥?侬啥事体嘎好笑?”仁仁好奇。
“侬跟阿拉进去看呀,阿拉阿娘来勒不开心。双胞胎阿庚阿康呒么被同一个学堂录取,将来两介头要在两个不同的中学读书,阿娘想不通!”
客堂间里,阿娘还在发火:“啥人嘎搞,拿两个双胞胎拆开,分到两个学堂去读书!双胞胎可以拆开啊?!不讲道理!阿庚阿康,倷明朝去问问看,啊有搞错啊?倷是双胞胎啊?哪恁分到两个学堂去!哪恁有这种事体!”
“阿娘,呒么搞错,”晶晶劝阿娘,“这不会搞错咯。阿康肯定考分呒么阿庚高。阿康的学堂是区重点,阿庚学堂是市重点,比阿康的好!”
阿娘搞不清啥个市重点区重点:“阿庚的学堂好么,阿康到阿庚学堂去读书。”
“阿娘,阿康的分数不够!呒么资格去咯。”晶晶解释。
“个么阿庚到阿康学堂去分数够伐? ”
“当然够!”
“个么阿庚到阿康学堂去好了。”
“阿庚不肯的!”
“做啥不肯?双胞胎哪恁可以分开!我去跟老师讲!”
阿庚听阿娘迭恁讲,又急又慌,跑到阿爷那里讨救兵。阿爷一听,出来跟阿娘讲:
“老太婆,侬覅搞七廿三!阿庚考取的是老好的学堂,全上海数一数两的好学堂。哪恁好叫伊调到别的学堂去?阿康自家考得不好,不能去最好的学堂,有啥办法?……双胞胎不见得一生一世不分开,将来,伊拉讨老婆也不分开啊?!两介头讨一个老婆?!” 言话讲出,阿爷觉得这句言话讲得有点野豁豁,马上打住,朝阿娘瞪一眼,“嗨,侬迭个老太婆搞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