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138弄 甲鱼
“哈,哈!红烧蹄膀!赞!赞!赞!”
酒甏进门,一眼盳见台子上一碗油光闪闪的红烧蹄膀立刻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唱了起来:“玫瑰玫瑰我爱你,玫瑰玫瑰最娇美……, 不对,啥个玫瑰,玫瑰又不好吃咯!”
酒甏急着要吃蹄膀,不像往常那样先去拿酒杯拿老酒,伊摇头晃脑哼着“蹄膀蹄膀我爱你,蹄膀蹄膀最鲜美”,抓起一双筷子,直接朝蹄膀戳下去,想夹一大块带皮带肥肉带腱肉的蹄膀,呒么想到一筷子下去只夹起小指甲大小的一块肉皮,哎哟哟,蹄膀太酥太烂,筷子夹不起来,赶快拿只调羹下面托一托,可是,肉实在太烂太酥了,还是从筷子调羹上滑脱,酒甏呒么办法,去拿了只舀汤的汤勺,终于把肉舀起来,酒甏怕发生意外,蹄膀肉滑落到台子上地板上,赶紧探身、伸脖、低头、张嘴朝蹄膀肉凑过去,嘴巴碰到蹄膀肉,用尽力气一吮,吱溜一下肉皮肥肉吸进嘴巴,呵,呵,呵,赞啊!
“哎哟,伱只浮尸!伱做啥啊?”酒甏娘子看见酒甏立在摆蹄膀的台子旁晓得大事不妙,一看整只蹄膀已像“塌方” 一样缺脱一只角,气得哇哇叫,“伱个死人,伱看伱,这只蹄膀还有样子啦!”。
“要啥样子?吃了肚皮里侪呒么样子了!”酒甏一面强辩,一面舔筷子汤勺里的肉汁。
咦?这肉汤哪恁嘎甜,比苏州蜜汁豆腐干的汤汁还甜?刚刚吃得太急吼,竟然呒么发觉,酒甏不管娘子还在骂伊,用调羹舀了一些汤汁尝尝,哟!哟! 太甜了,太甜了,蹄膀哪恁可以嘎甜,老太婆肯定搞错了,拿糖当作盐了,咳!嘎甜的蹄膀哪恁吃啊!
“老太婆,侬看看,侬做了啥事体!不放盐放糖,这蹄膀还好吃啦!”
“老头子,伱懂啥?俄烧的是冰糖蹄膀,让伱跟俄俚兒子补补身体!真是开盖货!”
“太甜了!太甜了!倷无锡人真正吓人,样样放糖,连馄饨面条里侪放糖,糖好像覅钞票一样!”
酒甏拿来酱油往冰糖蹄膀上浇。
伱搞啥?不许倒酱油!”酒甏娘子冲过来夺酱油瓶,“伱搞啥么事搞!伱只开盖货!”
两介头一推搡,酱油洒在地上。
“伱看,弄了一地,去拿拖纄拖清爽!”酒甏娘子下命令。
酒甏呒么办法,按住火气拖地板,伊晓得再跟老婆吵下去,蹄膀要呒么吃了。
“呵,呵!哪恁嘎勤快啦,拖地板啊!” 笃笃两声敲门声,烟纸店老板小六子爷推门进来。
“佗啥辰光勤快过啦!”酒甏娘子还在生气,朝酒甏白一眼讲,“佗哪一天肯做事体啦,叫佗做,佗做做,算盘珠拨一拨动一动!有辰光像死人骨头,拨来拨去拨不动!”
烟纸店老板小六子爷斜眼一眇,见酒甏显得有点尴尬,赶紧调话题,
“这只蹄膀油光敞亮,不错啊!”
“啥个不错,老太婆脑子抽筋了,放了交交关糖,吃了喉咙痒!”
“俄俚屋里咯是个戆徒,”酒甏娘子不好意思当着外人叫酒甏“浮尸”,“俄好心好意烧只冰糖蹄膀给佗补补,佗讲太甜,不识好人心! ”
“啥人要吃冰糖蹄膀,侬不好黄豆炖蹄膀啊,不一样补身体啊!”
“冰糖蹄膀好啊,人家专门烧给做月子的女人吃咯,冰糖蹄膀补身体,还发奶水。”烟纸店老板小六子爷想息事宁人,帮酒甏娘子讲言话。
“我又呒么生小人,我又不是做月子的舍姆娘,我要发奶水做啥?我一个男人家发啥个奶水啊?!”
酒甏一听哇啦哇啦发火,烟纸店老板小六子爷一看,完结!讲错了,讲错了,赶紧再转话题,举起一只巴掌大小的甲鱼讲:
“哎,看,我给倷带来啥么事了,一只甲鱼,灵伐?阿拉小舅子送来两只,我分一只给倷,大家吃吃。”
酒甏跟酒甏娘子一看,烟纸店老板送物事来,不好意思了。
“迭个,不好意思咯,甲鱼多少金贵,俄俚哪恁受得落!” 酒甏娘子有点不知所措。
“侬覅客气,我跟侬老公赛过亲兄弟,阿拉有福同享!看,这甲鱼多少新鲜,拿来辰光还活的。阿拉老太婆怕倷被甲鱼咬痛,帮倷杀好了。倷看,多少新鲜!” 小六子把甲鱼放在台子上,“甲鱼老凶,力气老大,杀甲鱼要有门槛,不然被甲鱼一口咬住,手也要被咬脱。阿拉老太婆杀甲鱼辰光,先让甲鱼咬牢一根筷子,拿甲鱼的头从甲鱼壳里引出来,再一刀朝甲鱼头颈斩下去,把甲鱼头斩下来。…… 甲鱼结棍呵,头被斩下来还死死咬牢筷子不放,死了老半天,才松口,才把那根筷子从甲鱼嘴巴里抽出来,甲鱼结棍呵!”
烟纸店老板小六子爷一面讲,一面比划,酒甏跟伊老婆听得眼睛巴瞪巴瞪。
“这只甲鱼已经汏得清清爽爽了,倷倒点老酒隔水蒸蒸,放点盐,味道老好咯。”烟纸店老板小六子爷怕再讲错言话,交代完烧甲鱼的方法赶紧回家了。
再讲,酒甏清蒸甲鱼过过老酒,快活得像神仙,一直想着哪恁再去弄只甲鱼吃吃。
说来也巧,约莫一两个礼拜后, 酒甏娘子乡下亲眷捎信来讲,伊舅婆过七十大寿请伊拉到乡下吃寿宴。
走,到乡下去吃寿宴再去弄几只甲鱼来吃吃。
酒甏和酒甏娘子带了几条大前门香烟,几斤大白兔奶糖去乡下。
乡下亲眷好客热情,一听酒甏想吃甲鱼,连夜帮伊捉来两只大甲鱼。
酒席结束,酒甏娘子请人帮忙把两只甲鱼装进一只尼龙网兜,一手拎好,一手搀好醉醺醺,一脚高一脚低的酒甏上了火车。酒甏老酒实在喝得太多,一路迷迷糊糊睏到上海,正赶上下班高峰,酒甏娘子好不容易把酒甏推上公交车,自家再拎着甲鱼奋力挤上车。
车上其他乘客见酒甏东倒西歪的样子,好心给他让座位,酒甏娘子连连道谢,帮酒甏入座,然后站在酒甏旁,把两只甲鱼放在地上。
“哇!”旁边一位女乘客叫了起来,“甲鱼!甲鱼!喂,喂,这位阿姨,侬的甲鱼爬过来了,啊哟,吓煞我了!”
酒甏娘子见甲鱼爬到旁边乘客脚边了,赶紧把甲鱼拎起来,这时车子正好来了个急转弯,不晓得哪恁搞得,一只甲鱼的头从网兜网眼钻出来,嘴巴一张咬住了酒甏的耳朵。
“哇!哎吆哇!哎吆哇!”酒甏酒完全醒了,被甲鱼咬得钻心痛,撕心裂肺地狂叫,使出全力拼命挣扎,伊越是挣扎,甲鱼越是死死咬住不放。
“救命啊!救命啊!”酒甏想到烟纸店老板小六子爷讲甲鱼咬住筷子不放,哪怕头斩下来还咬住筷子不放的话,歇斯底里哭喊起来。
“快,快,侬快躺地板上,躺平,让甲鱼也躺在地板上,甲鱼碰到地板会慢慢爬开。” 有人出主意。
“对,快躺平,躺在地板上!”大家在拥挤的车厢里让出一块空地,让酒甏躺倒在车厢地板上。
酒甏顾不了面子,躺在脏兮兮的车厢地板上,酒甏娘子把甲鱼放地上,大家眼巴巴地看着甲鱼四只脚爪落地,眼巴巴地等着甲鱼在地上躺平,眼巴巴地等着甲鱼松口,车子开过一站路,甲鱼还死死咬住酒甏耳朵不放,酒甏痛得哭出呜啦急叫:
“哦呦,哦呦,这只死人甲鱼哪恁还不松口啦?哦呦哇!痛死我啦!倷大家帮帮忙啊!想想办法啊!”
“呒么办法帮侬啊! 要帮老早帮了!”
“呒么办法帮侬呀!阿拉身边只有水果刀呀!”
“不好拿甲鱼头斩下来的!甲鱼要拿伊的耳朵咬下来的!”
车厢里大家七嘴八舌,酒甏躺在地上,耳朵被甲鱼咬得生痛,车厢里各种各样的人,穿着各种各样的鞋子,有的还光脚穿着风凉鞋,黑黝黝脏兮兮的脚丫几乎贴到酒甏面孔,酒甏一看几乎要呕,赶紧闭紧双眼咬紧双唇;一息息,不晓得啥人吃多了消化不良,咕噜噜咕噜噜朝外“排气”,秽恶臭气全力朝躺在地上的酒甏扑头盖脸喷射,鼻头无法像眼睛嘴巴可以紧闭,酒甏只能屏住,尽量少呼吸,咳,真正生不如死,真的,酒甏想死的心也有了,酒甏实在忍不住,稍微挪动了一下身体。
“侬覅乱动呀!侬动一动,甲鱼就咬得更加紧了。”有人好心相劝。
“侬不好心急啊!甲鱼动作慢来兮咯,车子开到终点站也不一定松口。”
酒甏一听,绝望啊!嘴上不敢响,心里直呼完了,完了,完了,不晓得到终点站,这只死人甲鱼会得松口伐?真正要死啊!今朝我要被这只王八活活弄死了!
突然,可能路面不平,车子“突,突,突”跳动了几下,甲鱼松口了,酒甏赶紧头一歪,从甲鱼口中抽出耳朵,一下子跳起来,躲到一边。
人家虎口夺命,称得上英雄好汉,我王八口中逃命,倒了八辈子霉!酒甏捂住耳朵,咬牙切齿地将这只甲鱼狠狠踩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