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138弄 “炒腰花 ”
这几个号头，酒甏忙得团团转。
“脚也要举起来帮忙了！”酒甏叹苦经，不过这是快乐的苦经，酒甏的兒子要结婚了，酒甏忙着，快乐着。
酒甏家的住房不宽敞，只有底楼朝南长方形一间，廿二平方米左右。酒甏兒子的女朋友，也就是未来媳妇家房子倒蛮大，有两间，一间朝南大房间，一间亭子间。
房间一隔两，不是也有前后两间了？
女方好意提出可以把新家安在女方家，酒甏一听，“啊，这哪恁来三？！叫阿拉兒子做倒插门的女婿？！不行！坚决不能！阿拉廿平方米的房间中间砌一道墙，拿房间一隔两，不是也有前后两间了？”
酒甏托人买来建筑材料，请来泥水匠木工，加班加点近两个月，拿大房间隔成一间12平方朝南房间，一间10平方朝北房间。朝南房间给兒子做新房，朝北一间自家跟老太婆睏觉，上面又做了一个小阁楼，其实不能算是阁楼，人都直立不起来，只是用木板搭了一个可以睡觉的地方，给囡娪睏觉。反正囡娪总归要嫁人，过几年就要出嫁。酒甏计划得老好。
买来的建筑材料有的多，酒甏托附近精华家具店的老师傅帮忙设计了一个图样，指导木工打了一个三人沙发，放在兒子的新房里。
新粉刷新油漆的新房间，放上一堂新家具，再加这只三人沙发，挤是有点挤，但样子老有，酒甏蛮得意。
“小鬼，倷爷帮侬新房间弄得像像样样，惬惬意意，侬明朝帮我生个大胖孙子，听见呒么？耳朵张大点，听进去！”酒甏免不了要在兒子面前邀功，免不了要把生孙子迭桩头等大事体像敲木鱼那样不停地提醒关照兒子。
新房间弄好，女家马上运嫁妆。女家其实就住在马路对面弄堂里，酒甏兒子讲，不就是十条绸缎棉被两对绣花枕头、揩面面盆、盪口杯，揩面毛巾、痰盂罐这些零零散散的东西，每天下班用脚踏车搬一点到新房就可以了。
“不可以！不可以，阿拉嫁囡娪一定要有排场，要风风光光拿囡娪嫁出去，哪恁可以下班后，天黑了，暗戳戳，像做贼骨头一样运嫁妆！一定要热热闹闹，欢天喜地！”
哎哟哟，未来丈母娘发话，酒甏兒子乖乖照办，想尽办法借了一辆小货车，买了红纸红绸布把缝纫机、三五牌座钟、五斗橱上的镀金玻璃糖罐、床横头的痰盂罐、作为子孙桶的马桶、汏衣裳搓板，还有厨房间用品，竹架橱、菜刀刨刀，枕墩板、碗盏、筷子、调羹、淘箩……统统用红纸红布包好，堆到小货车上面，再堆上十条大红大绿绸缎被子，两对绣着鸳鸯牡丹的枕头，小货车塞得满满实实。最后用红纸红布妆点小货车，车头系上一个大大的红绣球。一切就绪，这辆运嫁妆的小货车从女家弄堂开出，朝外滩方向一路前行，到了外滩拐弯回来一直开到静安寺，在上海市里南京路上浩浩荡荡兜了一大圈才最后拐进小马路，开到酒甏家门口。
子孙桶
这时，酒甏早已立得腰酸背痛，见到嫁妆车，咬咬牙拼拼命帮忙把一件件嫁妆搬进新房放好。酒甏晓得，必须抓紧把家具全放好了，明朝一早方圆十里最佳喜娘娘晶晶姆妈就要来铺床，还会带来仁仁剪的鸳鸯，牡丹和大红“囍”字的剪纸张贴起来。
生兒子真吃力啊！还好只生了一个兒子，生五个兒子，我老骨头也要榨枯了！酒甏站在新房里自忖，好了，好了，马上好吃喜酒了，一定要一醉方休。
“老头子，”酒甏娘子叫，酒甏装着呒么听见，酒甏娘子提高嗓门，“喂，伱咯死老头子浮尸，吃喜酒辰光，伱跟我斯文点啊！啊听见啊？伱咯死老头子浮尸看到酒就不要命了！”酒甏娘子天天提醒酒甏。
吃酒水那天，酒甏晓得自家是公阿爹蛮规矩，蛮收敛，彬彬有礼招待各位来客。酒过三巡，新倌人新娘子挨桌敬酒，这时酒甏已经一杯，一杯，又一杯，喝了不少酒，看到新倌人新娘子敬酒，伊想想自家是公阿爹也应礼貌礼貌，拿起桌上一只酒壶跟在新倌人新娘子后面向客人敬酒。
新倌人新娘子敬酒斯文来兮，稍微咪一口，酒甏拿着酒壶敬酒，一大口一大口干杯，一息息，一壶喝光，伊又拿起一壶，两壶喝光，酒甏早已晕乎乎，头重脚轻，摇摇晃晃了，烟纸店老板小六子爷看到讲：
“哎，哎，侬覅敬酒了，快去坐好，侬都立不直了，走路像跳舞一样。”
“我跳舞，我当然会得跳舞！”酒甏喷着一口酒气，拉住烟纸店老板小六子爷，“来，来，阿拉跟侬一道跳，哪恁？”
“我不跟侬跳，侬要跳，明朝上台去跳！”烟纸店老板小六子爷推开酒甏，“我看侬都喝醉了，快去坐好”。
“我哪恁会得喝醉，来，来，阿拉跟侬上台跳舞。”说完，酒甏一手拉住烟纸店老板小六子爷，一手提着酒瓶，抬起一条腿要跨到圆台面上去跳舞。众人一见嚇坏，一起过来七手八脚把酒甏按住，酒甏还倔掘地不服，酒甏兒子闻声挤过来，一把抓住酒甏往外拉，大家侪来帮忙，酒甏喝得稀巴烂，自己一点不会动，众人又拖又拉又抬又扛，好不容易把酒甏拉到新房间后面酒甏的睏觉房间，酒甏娘子看到火冒三丈，刚要开口骂酒甏浮尸，硬压了下去，帮忙把酒甏推到床上。
之后，两个多礼拜，酒甏娘子不理睬酒甏，也不烧下酒菜给酒甏吃。
酒甏晓得自家闯了穷祸不敢响，憋着一肚皮闷气。
一天，酒甏娘子等酒甏刚吃完饭放下筷子，马上起身，利利索索收拾干净台子，坐到酒甏对面。
酒甏一看，晓得娘子有要紧言话要跟伊讲，几十年夫妻做下来，还不了解自家娘子！
平时，碰到这种情况，酒甏总归要拿出大男人的样子，搭搭架子。每个男人多多少少有点“male chauvinism”，酒甏更覅讲了！
这次，酒甏更加要搭搭架子，杀杀老太婆的威风。好啊，侬今朝有求于我了，那么不客气了，敲竹杠弄点老胖肉吃吃，两个礼拜呒么给我烧下酒菜了！酒甏故意看也不看娘子，假姿假言要出去“饭后百步走”，酒甏娘子见了，一把拉住酒甏袖子：
“跟侬讲，今朝我用一张布票换了两张肉票。”
听到娘子讲换到两张肉票，酒甏立停，不走了，问：“做啥？有啥事体啊？”
酒甏娘子晓得，只要告诉酒甏，自家手中肉票，酒甏马上乖乖俯首帖耳。
“过来，坐好！”酒甏娘子拉过一张方凳，叫酒甏坐好，凑到酒甏耳边，压低声音：
“俄俚囡娪有男朋友了！”
“啥个？侬听啥人讲咯？真咯？假咯?!”
“迭个哪恁好瞎讲八讲！苏州好婆讲的，有人看见阿拉囡娪从黄河路那边长江剧院出来，旁边有个高高的男青年，那个男青年一记头跟阿拉囡娪来个‘炒腰花’！”
“啥，啥？啥个‘炒腰花’？侬讲啥么事啊？”
“‘炒腰花’么，就是两介头搂了腰走路。”
炒腰花
炒腰花
“哦！老太婆不是叫侬看好阿拉小姑娘，侬哪恁搞得！”
“不是现在讲给伱听了？向伱汇报了？伱个浮尸，开盖货！”
（图片取自网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