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138弄 “Love Me”
“快起来，覅赖被头洞了！快起来，吃好早饭，好做事体！”仁仁听见姆妈在催促大家快快起床。
仁仁不想起来，被头洞里多少暖热，仁仁闭着眼睛蜷卧在被窝里一动不动，像草丛里冬眠的蛇，耳朵却竖起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蒙头睏觉
姆妈目标明确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最后在仁仁床前停住了，仁仁胆怯地拨开被头一只角朝外张望，眼光撞到了姆妈的眼睛，赶紧闭起眼睛装睏。
覅装了，侬睏熟勒嗨啊？眼皮哪恁抖个不停啊？”姆妈一语揭穿。
“搔伊脚底板！”三姐哇哇叫。
“拿伊被头拉脱！”大姐出主意。
被窝里，仁仁听得真切，不得不起床，伸手去拿盖在被子上的衣裳，再一看，衣裳全部落到地上，仁仁不愿离开还温热的被窝，像长臂猿那样伸长胳膊去捞地上的衣裳。
“覅捞发捞发了，好好衣裳侪踢到地上，睏相嘎糗！”姆妈帮忙拾起地上的衣裳，扔给仁仁，“快穿好起来！今朝太阳好掸年尘。”
“太阳一点不暖热。”仁仁小声嘀咕。
姆妈盳了一眼窗外，太阳淡黄淡黄，斜射进屋，只有亮光，没有温度。
“太阳辛苦一年了，年底了，伊也精疲力尽了，要打B-12补补血了。不过，今朝霜雪雪白，老老厚，等息太阳肯定会老好。”姆妈信心满满。
姆妈过年有套规矩，每年等糟货：糟鸡、糟鹅、糟肉，入甏封口后，开始迎春大扫除：掸尘、擦玻璃窗、揩圆台面、地板上蜡、洗刷供品器皿、碗盏盘碟、洗熨窗帘、床单、床罩、被里子、沙发套……。
今年冬至前后一直落雨。“邋遢冬至清爽年”，讲的是，冬至落雨，过年放晴。上海人侪希望冬至落雨，春节太阳好，新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二是，春节不落雨，走亲访友方便些，穿新衣裳不会弄龌龊。但冬至落雨也有不尽人意处，交关过年前要做的事体，比如春节前的大扫除：掸年尘，汏汏洗洗等，滴滴嗒嗒落雨天无法做。
仁仁姆妈一直在收听气象预报。前几天，姆妈听天气预报讲，会有一段“小阳春”好天气，开心啊，马上做好掸年尘的准备工作。
掸年尘的风俗历史悠久，据说始于黄帝和舜尧时代，江浙人笃信掸年尘，因为“尘”与“陈”谐音，掸尘就是扫去“陈旧”，驱逐邪气。他们将一束干稻草绑在一根比人身高还长的竹竿上，将房梁，屋顶，墙角的积灰尘土与蜘蛛网打扫干净。掸尘完毕，用于掸尘的干稻草与竹竿是不能拿进房屋，因其沾满尘土，沾满陈旧邪气，必须置于院子壁角落，到了除夕年夜饭吃好放炮仗时，把迭束干稻草与迭根竹竿拿到院子外面点燃烧了，沾有尘土的稻草与竹竿在熊熊火堆中哔啵作响，家中的男性成员依次从火堆上跳过，邪气霉运随着跳跃的火苗，升腾的烟雾，在欢快的炮竹声中消失在深邃的夜空里，人们以这种方式消灾避难，除陈迎新。
上海没有干稻草，上海人呒么办法有这种讲究，只能用鸡毛掸子代替，掸完尘后把鸡毛掸子放在太阳下面晒晒，算是晒走霉气邪气。
上海人家掸尘几乎有个统一程序：先把轻便的家具搬到室外，用旧床单把搬不动的大家具遮盖起来，由家庭主妇或家中个子最高者换上旧衣服，戴上帽子或用围巾包好头，戴上口罩，把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包裹起来，拿一头绑着一把鸡毛掸子的长竹竿在房间里掸尘，掸去画镜线上的灰尘、屋顶四角的蜘蛛网、灯罩上的浮灰……。
其他人则在室外曝太阳，或在太阳下守着煤球炉子炒长生果，香瓜子、西瓜子、南瓜子等年货，左右邻居走过会邀请他们尝尝，鉴定鉴定质量，相互交流炒制经验。
等室内尘埃落定，一家人分工合作，有的用湿布揩去室内角角落落和每件家具上的浮灰；有的用湿布和旧“申报纸（报纸）”擦玻璃窗，申报纸揩玻璃窗效果非常好，不留一点花斑，扇扇揩得晶光敞亮。
在上海，春节前绝对要掸尘，哪家不掸尘，左右邻居看在眼里，嘴上不讲，心里肯定会觉得奇怪，会觉得那家的家主婆不会持家，甚至觉得她 “一年就迭恁大扫除一趟也不肯做啊！懒得骨头里长蛆！”
无力掸尘的体弱独居孤老或军烈属家则有居委会派人相帮打扫，居委会干部会上门慰问，提供免费服务，如给孤老理发洗澡，送上过节年货，还在门上贴上喜气洋洋的春联或“光荣人家”的大红纸。中小学老师会带领学生加入这项送慰问，送亲情活动。
仁仁欢喜参加这样的公益活动，和同学一起串门走户开心，热闹，有劲！还加，这是做好事哦！
“来，来，给倷每个人派生活。”姆妈见仁仁姊妹几个吃完早饭，宣布掸尘开始。
姆妈给大姐、二姐、三姐派了生活，轮到仁仁时，姆妈讲：
“前两天，林奶奶来讲，往年，每逢周四，街道干部分工包干各个弄堂的清洁工作，今年，许多干部参加崇明围垦了，人手少了，伊拉要慰问孤独老人，帮他们掸尘打扫、给他们剃头理发、帮他们办年货，为他们操办年夜饭集体大宴，还要拎着浆糊桶，捧着新春对联，敲锣打鼓去慰问军烈家属……，实在忙不过来。今年，阿拉138弄的弄堂清洁工作就由阿拉各家派人参加。林奶奶点名阿拉仁仁参加弄堂大扫除，讲伊有打扫花园的经验……。”
哈，仁仁呒么听完姆妈的言话就笑出声来。仁仁最最不欢喜和大姐三姐一道做家务。大姐三姐老是仗着她们年长，是“姐姐”，对仁仁发号施令，她们还常常背着爹爹姆妈叫仁仁“多头”，是多余的人，伊拉讲姆妈想生弟弟，不想要女小人，仁仁是硬劲投胎来的。仁仁根本不服，哼，大姐三姐倷也是女小人啊，真是五十步笑百步！
听到林奶奶点名要自家，仁仁得意哦，斜眼看了看大姐三姐，三口两口吃完早饭，去林奶奶那里报道了。
林奶奶带领文颖、仁仁、晶晶囡囡，还有阿康阿庚拎着铅桶，拿着长柄竹扫把认真仔细地清扫弄堂旮旮旯旯里的垃圾，清扫篱笆墙、枇杷树、墙边花坛下阴暗潮湿角落里各种昆虫和小动物“建巢做窟”的地方，他们从那些角落扫出了知了、壁虎、癞蛤蟆的残骸，扫出了一堆堆鸟毛，甚至扫出了一堆小小的壁虎蛋。
林奶奶讲这种垃圾太龌龊，说不定带有各种细菌，伊将枯树枝枯树叶扫成一堆，点上火，大家一看林奶奶烧篝火了，立刻兴奋起来，不怕火苗舔着，把知了、壁虎、癞蛤蟆的残骸，鸟毛和壁虎蛋统统扔到火堆里烧。炵炵火苗似乎懂得这些小朋友的心情也兴奋起来，一下子哔哔啵啵窜得老高，火堆里的鸟毛和那些昆虫残骸一被火苗舔着，立刻卷曲起来，瞬间变成灰烬。仁仁见那一颗颗壁虎蛋也被火苗舔着了，心里一紧，啊，里面冬眠的小壁虎要被烧死了，这些小壁虎还没出世就要被活活烧死了！ 真可怜！仁仁拿起一根枯树枝去把壁虎蛋从火里扒出来，突然，烧得通红的枯树枝一下子倒坍了，把壁虎蛋深深埋在闪着火光火星的灰烬之中。
壁虎蛋
天黑了，起风了，林奶奶怕火势越来越大，赶紧和阿巧一道拎来一桶桶水把火浇灭了。林奶奶还拿来一包包糖果和饼干感谢大家的辛勤劳动。
仁仁拖着疲惫的双脚回家，把糖果饼干交给姆妈。这是仁仁家的规矩，无论在家外面做了啥事体，得到啥礼物都要向爹爹姆妈汇报。
姆妈让仁仁把糖果饼干分给姐姐弟弟，姆妈讲大家今天侪辛苦了。仁仁不愿分给大姐三姐，但还是照办了。
一窝壁虎蛋
爹爹下班回来了，一家人团团围坐吃夜饭。
姆妈讲，伊今朝也吃力的不想烧菜烧饭了，用做糟鸡的鸡汤放些青菜下些面条当夜饭。伊呢，中上头吃剩的黄芽菜肉丝面变成烂糊面了，伊来吃，爹爹不同意，一定要和姆妈分了吃。大家讲爹爹姆妈辛苦了，应该吃新鲜下出来鸡汤青菜面，抢着吃烂糊面，结果一碗烂糊面一家人有说有笑分了吃，开心又温馨。
“烂糊面有啥不好，”爹爹讲，“迭恁的冬天，吃迭恁滚滚烫，鲜美无比的烂糊面最暖胃，最暖心。”爹爹吃了一大口烂糊面讲，“烂糊面好东西，人人欢喜吃，叫它烂糊面，真正冤枉，烂糊面，烂糊面，倷大家听听，像不像‘love me’，是不是应该叫‘love me ’, 倷大家讲对伐？”爹爹晓得几个小人侪跟着林奶奶学了不少英语。
大家侪笑了。
“覅笑啊，倷大家讲讲看，烂糊面有啥优点？”爹爹看着大家问。
“好吃！”
“味道鲜！”
“能填饱肚皮！”
“消化！”
“吃了浑身热烔烔！”
大家七嘴八舌抢着回答。
“我讲，烂糊面可贵在于它的平实，低调，更重要的一点是，烂糊面从不认为自家是剩余的，多余的而自卑，它努力做到最好。倷侪要晓得，世上万物皆有用，人人可教可成材哦！”
（图片取自网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