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sting (19)138弄 醩田螺
“仁仁,拿这碗醩田螺去送给慧娟阿爸。”
慧娟阿爸,就是“酒甏”。仁仁姆妈和晶晶阿娘聊天时有辰光也会叫慧娟阿爸“酒甏”,但小人面前绝对掌握分寸,决不许小人呒么规矩,呒么礼貌。
仁仁接过碗去“酒甏”家。

醩田螺
天气转暖,沿街许多人家侪把人行道当作自家“餐厅”,一到夜饭辰光,小桌子小凳子摆满人行道上,一家家围着小桌子吃夜饭,整条马路像个露天大餐厅。
仁仁端着碗小心翼翼穿行在各家小餐桌中间,觉到有种穿堂入室的难堪,低着头急急走。
这是吃螺蛳季节,家家小桌子上一大碗螺蛳,嘬螺蛳的声音此起彼伏。螺蛳鲜美,凡是嘬过螺蛳的人,不管男女老幼,听到嘬螺蛳声音,十有九位会条件反射,口水直流,仁仁觉得自己满嘴巴口水。

螺蛳嘬嘬味道好
好在“酒甏”家就在眼前,仁仁见“酒甏”一个人坐在梧桐树下闷头酱菜嚼嚼泡饭喝喝,蛮同情“酒甏”,伊肯定听到一阵阵嘬螺蛳的声音,仁仁想。
的确,各家各户嘬螺蛳的声音接连不断钻到“酒甏”耳朵里,“酒甏”身里的馋虫从心里爬到肺里,从肺里爬到胃里,从胃里爬到喉咙口,爬得“酒甏”坐不住。
医院回来,“酒甏”娘子取消了“酒甏”吃老酒的权利,还下了禁令:螺蛳不许进门!
“还想吃螺蛳?!螺蛳差点送了伲俚的性命,一趟救命车用脱冒五十块洋钿!一个号头的小菜铜钿呒么了!还想嘬螺蛳!嘬侬嗰魂灵头!”“酒甏”娘子一听“酒甏”还想螺蛳嘬嘬,老酒呡呡,火冒三丈,“伲迭个浮尸,耳朵拉拉长,伲俚再要喝老酒,俄跟伲黄牛角,水牛角,各归各!”
“酒甏”不敢响了,咳,其实,“酒甏”也肉疼钞票,还好没有挂急诊,不然,不晓得要用脱几张大票子了。但,螺蛳呒么嘬,老酒呒么呡,这叫啥日脚,生不如死啊!
“酒甏”天天畏头耷脑,半死不活的样子,呒么人敢来相劝,怕一句言话讲豁边,伊光火,伊老婆生气。

酱菜嚼嚼泡饭喝喝
原先一条马路左邻右舍吃夜饭,大家说说笑笑老闹猛。“酒甏”的两个“跟屁虫”朋友——烟纸店老板和裁缝阿祥总归拎只小凳子,端碗饭坐到 “酒甏”旁边,听 “酒甏”高谈阔论,“指点江山”。这几天 “酒甏”呒么酒喝,一肚皮火气,大家识相,退避三舍,连“酒甏”最㝶够的小兄弟烟纸店老板和裁缝阿祥也不敢来了:以前陪伊吃老酒,讲讲笑笑,现在来做啥?陪伊生闷气啊?!整条马路空气沉闷得一塌糊涂。
咳,不晓得啥辰光酒甏娘子撤销“禁令”。
突然,大家看到仁仁端着一碗田螺去“酒甏”家,一个个目不转睛地盯着看,只见仁仁把一碗田螺放在酒甏面前,讲:
“慧娟阿爸,这是阿拉姆妈给侬过老酒的醩田螺。姆妈讲现在的田螺是籽田螺,瘦田螺,只能请侬原谅将就点了。”
呵呵呵,有希望了,要多云转晴了。
果然, “酒甏” 听到“老酒:两个字,马上抬头,看到仁仁,看到那碗田螺, 顿时两眼放光,睁得老大,老大!
“啊!给我过老酒!啊,啊!不敢当!不敢当!罪过煞了!罪过煞了!谢谢侬阿娘,哦,不对,不对,谢谢侬姆妈!拿侬当晶晶了”“酒甏”看到醩田螺,一脸阴霾消失得干干净净,笑得合不拢嘴,言无伦次起来 。
仁仁告辞,转身回家,只听见身后传来 “酒甏”哇啦哇啦哼歌的声音,走音走得厉害,搞不清伊哼的是民歌,是沪剧还是京戏。
“老太婆,仁仁姆妈给我送来醩田螺了,我的老酒在哪里啊?” “酒甏”大声嚷嚷, “酒甏”晓得自家老婆对138弄的晶晶阿娘,仁仁姆妈,还有林奶奶服帖得一塌糊涂,故意把“仁仁姆妈”几个字叫得震天响,一半是嚷给老婆听,一半是嚷给街坊听。
大家一看“酒甏”“活”过来了,再听伊叫,晓得“酒甏”在讨救兵,裁缝阿祥,烟纸店老板一个个穿过马路,站到“酒甏”身边,“酒甏”娘子一看,还会不明白,心里火啊,好呀,老头子去拿左邻右舍侪喊来了,哼,算侬狠!但又不得不把火气压下去,虎着脸,朝“酒甏”狠狠瞪一眼,再狠狠翻只白眼:
“叫啥叫!老酒不是在橱里啊?伲俚呒么手啊?!”
“酒甏”一听老婆娘娘下旨恩准了,飞快冲进屋,旋即提了一瓶酒出来,
“老酒啊老酒,想死你了!”“酒甏”捧着酒瓶喝了一大口,叫道。
“酒甏”动作麻利,一息息,吃老酒的摊头摆好,坐下来喝一口老酒,长呼一声:
“哈!今日有酒今日醉!”
大家见 “酒甏”开心,开始七嘴八舌跟 “酒甏”瞎聊起来。
“哎,慧娟阿爸,侬真的到了医院门口,从救命车上下来,发觉喉咙口螺蛳厣呒么了?”
“救命车哪恁嘎贵啊?这点点路要冒五十块洋钿!”烟纸店老板三句不离钞票。
“医生在救命车上呒么给侬吸氧气啊?呒么给侬做人工呼吸啊?”裁缝阿祥好奇。
“侬下趟真的要当心了,这不是开玩笑的,性命交关的事体!”招弟阿爸不晓得啥辰光来了。
“是的,是的。”“酒甏”一听是招弟阿爸,赶紧回答,“谢谢侬哦,还踏脚踏车去医院看我。”
“酒甏”以前看到招弟阿爸有点讲不出的酸溜溜,招弟阿爸是电车一场司机,“酒甏”以前和他一个班组,每次 “酒甏”听到招弟阿爸评上先进,总归不服气,“哼,我要是在班上能轮到伊!”这次招弟阿爸嘎关心伊,“酒甏”蛮感动。
“哎哎,睏了救命车上啥味道啊?惬意伐?哪恁要嘎许多钞票啊?”人群里一个人高声问。
大家一看是外号叫“化学老师” 的那家伙。
“酒甏”不睬,装作呒么听到。
“救命车惬意不惬意,侬去乘趟就晓得了!”裁缝阿祥不客气,阴阳怪气地替 “酒甏”抢白。
这位“化学老师”姓刘,是附近一家酱油店的营业员,非常要面子,平时穿得笔笔挺,头发梳得纹丝不乱,皮鞋擦得敞敞亮,大家叫伊“刘革履”。
“刘革履”大学呒么考上,分配到酱油店当营业员,每天拿着舀勺和漏斗倒酱油,秤菜油,舀麻油,自嘲是“药剂师”,是“化学老师”。

酱油店当营业员,每天拿着舀勺和漏斗倒酱油,秤菜油,舀麻油,自嘲是“药剂师”,是“化学老师”
几年前,这位“刘革履”看中了附近一位幼儿园保育员,为了抱得“美人归”,与那位保育员头次见面时,竟称自家是中学“化学老师”,女方见“刘革履”是中学老师,卖相还可以,出手也大方,每次去女方家大包小包,丈母娘对毛脚女婿刘革履也蛮满意,两个人的感情不断升温,直到要结婚登记,要请单位出证明了,“刘革履”晓得瞒不下去了,才向女朋友坦白交代,女方竟然也原谅了伊。
事情传到 “酒甏”耳朵里, “酒甏”为女方叫屈,为女方打抱不平。
“哎,老头子,侬发啥个神经,人家小姑娘愿意嫁给伊,小姑娘的爷娘不感到委屈,侬瞎起劲,去插一档做啥?去做啥个老娘舅啊?!跟侬讲,不可以棒打鸳鸯啊!”
“酒甏”一听不可棒打鸳鸯,觉得老婆讲得对,也就作罢。
但 “酒甏”始终认为“化学老师”为人不老实,不真诚,看不惯伊,不爱搭理伊。裁缝阿祥和烟纸店老板等人侪跟“酒甏”不欢喜“化学老师”。
(图片取自网页)